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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祖坟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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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官传卿果然去找了薛老太爷。
容昭不知道他在正厅里说了什么,只知道半个时辰后,薛老太爷的脸色比锅底还黑。老人家拄着拐杖从正厅出来,看容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薛家的祖坟,从不对外人开放。”薛老太爷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官公子,这是薛家的规矩。”
“天域宗查案,从不讲规矩。”官传卿站在正厅门口,白衣如雪,语气比薛老太爷的拐杖还硬,“薛家的养尸阵已经惊动了天域宗。如果您不配合,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薛老太爷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养尸阵?薛家世代以驭尸术闻名,哪有什么养尸阵!”
“有没有,看了就知道。”官传卿不为所动。
两人对峙了片刻。
薛老太爷的目光从官传卿身上移到容昭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容昭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凉,但她没有退缩。
她站在官传卿身边,腰板挺得笔直。
“好。”薛老太爷终于松口了,“既然天域宗要看,那就看。但丑话说在前头——薛家的祖坟是薛家禁地,外人进入,若有什么闪失,薛家概不负责。”
官传卿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薛老太爷带着他们穿过薛家后院,来到山脚下的一处石门前。石门高三丈,宽两丈,表面刻满了符文,看着像是某种封印。两个薛家子弟守在石门两侧,看到薛老太爷过来,立刻行礼。
“开门。”薛老太爷说。
两个薛家子弟对视一眼,各自取出一把钥匙,插入石门两侧的锁孔。钥匙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墓门。
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涌出来,裹挟着浓烈的腐臭味和泥土气息。容昭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胃里翻涌。官传卿侧身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气味。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宽,能容三人并行。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长明灯,灯火昏黄,照得石阶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的。
“请。”薛老太爷率先走下石阶。
官传卿跟在他身后,容昭走在最后面。
石阶很长,容昭数着台阶,一百、两百、三百……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石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容昭一眼看不到边际。
穹顶高约十丈,由天然的石柱支撑。石柱上刻满了符文,和石门上的符文如出一辙。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锈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和另一种气味——魔气。浓郁的、粘稠的、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的魔气。
容昭体内的血魄珠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在警告她:这里很危险,快离开。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因为她的目光被地下空间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由无数复杂的纹路构成。纹路的线条是用血画的——不是普通的血,是混合了魔气和某种特殊灵力的血。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张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网。
阵法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摆放着一具尸体。
不是普通的尸体。那些尸体姿势各异,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着。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
容昭数了数节点。一百零八个。
一百零八具尸体。
她的膝盖发软,扶住旁边的石柱才没有倒下。
“这就是薛家的祖坟。”薛老太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在介绍自家的花园,“薛家历代祖先都葬在这里。一共一百零八位,每一位都是薛家的功臣。”
容昭看向薛老太爷。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看着那些尸体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件完美的艺术品。
她突然想吐。
“这些不是薛家的祖先。”官传卿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依旧平淡,但容昭听出了里面压抑的怒意,“这些是薛家杀害的无辜者。他们脸上的平静,不是安详,是被魔气控制后的僵直。”
薛老太爷的笑容僵了一瞬。
“官公子,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就在你脚下。”官传卿指向最近的一具尸体——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手指粗糙,是常年劳作的痕迹,“这不是薛家人的手。薛家是半妖族,血脉中带有妖气,骨骼结构异于常人。但这具尸体的骨骼结构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她是人族。”
薛老太爷的脸色变了。
容昭这才注意到,官传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剑,剑尖指向那具尸体,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灵光映照在尸体上,让尸体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纤细的骨骼,小巧的手脚,确实不是半妖族的体态。
“薛家杀害人族,炼制养尸阵。”官传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薛老太爷的耳朵里,“按照修真界的规矩,这是死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薛老太爷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信号。
石柱后面,走出了一群人。
薛家的子弟,手持法器,将两人团团围住。人数至少有三十个,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为首的是薛家二爷——那个在原主记忆里最喜欢欺负容昭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泛着黑气的弯刀,脸上挂着狞笑。
“爹,跟他们废话什么?”薛家二爷舔了舔嘴唇,“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杀人灭口。”
容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三十多人,她和官传卿只有两个。官传卿再强,也不可能一个人打三十多个——何况他体内的蛊毒随时可能发作。
“官师兄,”她压低声音,“怎么办?”
官传卿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在计算着什么。
“薛家二爷,筑基后期。”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容昭能听到,“左边第三个,筑基中期。右边第五个,筑基初期。其他人都是炼气期。我能对付大部分,但需要时间。”
“那我能做什么?”
“保护你自己。”
话音刚落,官传卿出手了。
剑光如雪,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容昭见过他出手,但从未见过他全力出手。这一次,她看到了。
官传卿的剑不是“快”能形容的。那是超越了“快”的境界——不是剑在动,是光在动。剑光所到之处,薛家子弟的法器纷纷断裂,人纷纷倒地。
剑脊击打在后脑勺上,力道精准得可怕,每一个人都是一击倒地,不伤性命。
但三十多人,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容昭注意到,有几个薛家子弟绕过官传卿,朝她扑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但身后是石柱,左边是墙,右边是阵法——没有路。
不能跑,只能打。
容昭握紧拳头,调动体内的血魄珠。温热的力量涌出来,灌入四肢百骸。她的五感瞬间提升,能看清每一个敌人的动作轨迹。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炼气期的薛家子弟,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刺向她的胸口。容昭侧身避开,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右手一掌拍在他的肘关节上。骨骼脱臼的声音清脆刺耳,那人惨叫一声,短剑落地。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来。容昭没有时间思考,全靠本能反应。她蹲下避开第一人的横扫,一脚踹在第二人的膝盖上,然后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短剑,反手架在第一人的脖子上。
“别动。”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冷静。
但她的手在抖。
她从来没有打过架。上辈子连跟人吵架都很少,现在却要拿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
那三个薛家子弟被她镇住了,不敢动。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容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闭眼。”官传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容昭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刺目的白光穿透她的眼皮,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觉得眼前一片亮白。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白光散去,容昭睁开眼睛。
地下空间里,三十多个薛家子弟全部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官传卿站在她身边,剑尖抵着地面,呼吸有些急促。
“走。”他拉起容昭的手,朝出口走去。
薛老太爷站在出口处,拐杖横在身前,挡住了去路。
“官公子,你以为薛家就这么点人?”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容昭觉得不对劲,“你打倒了三十个,薛家还有三百个。你能打倒三百个吗?”
官传卿没有停下脚步。
“那就打三百个。”
他的剑指向薛老太爷,剑气激荡,吹得老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薛老太爷没有退。
他举起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整个地下空间震动起来。
那些摆放在阵法节点上的尸体,开始动了。
一百零八具尸体,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它们从阵法节点上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容昭的血液凝固了。
这些不是普通的尸体。它们被养尸阵炼制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具都相当于筑基期的战力。一百零八个筑基期——别说官传卿了,就是天域宗的掌门来了,也要费一番功夫。
“官师兄,”容昭的声音发颤,“这些……你能打吗?”
官传卿沉默了一秒。
“打不了。”
“那怎么办?”
“跑。”
容昭还没来得及说“好”,官传卿已经拉住她的手,朝另一个方向冲去。不是出口的方向——出口被薛老太爷和那些尸体堵住了,是另一个方向,地下空间的深处。
“那边没有路!”容昭喊。
“那就找一条路!”
两人在尸体群中穿行。官传卿的剑光在前面开路,容昭被他拉着跑,脚下的青石板飞快地后退。身后的尸体紧追不舍,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
跑到地下空间尽头的时候,容昭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扇门。
木门,破旧的、快要散架的木门。门上没有符文,没有封印,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环。
官传卿一脚踹开门,拉着容昭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道两侧是泥土墙壁,墙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东西,
发出幽幽的绿光,照得通道里鬼影幢幢。
身后的尸体追到门口,停下来了。
它们站在门外,黑色的眼睛盯着通道里的两人,但没有进来。
像是在怕什么。
容昭和官传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问题:它们在怕什么?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容昭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魔气越来越浓郁,血魄珠的跳动越来越剧烈。
不是共鸣了。
是恐惧。
血魄珠在恐惧。
“官师兄,”容昭停下脚步,“我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东西。”
官传卿也停下来,侧耳倾听。
通道深处,传来声音。
一颗巨大的、缓慢的、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地面都会微微震动。每一次跳动,空气都会微微颤动。每一次跳动,容昭体内的血魄珠都会跟着跳一下,像是在呼应。
“那是什么?”容昭问。
官传卿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退。”他说,“现在。”
两人转身往回跑。
跑出通道的时候,那些尸体还在门外等着。但这一次,官传卿没有和它们纠缠。他一手揽住容昭的腰,一手持剑,剑光化作一道白光,从尸群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路。
两人冲出地下空间,冲上石阶,冲出石门。
阳光刺眼。
容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她回头看——石门已经关上了,那些尸体没有追出来。
薛老太爷站在石门前,拐杖拄在地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官公子,看够了吗?”老人问。
官传卿盯着他看了很久。
“薛家的养尸阵,不只是用人命炼制。”他的声音很冷,“你们在地下养了什么东西?”
薛老太爷的笑容僵了一瞬。
“官公子说笑了。地下只有薛家祖先的遗骸,哪有什么东西?”
“那个心跳。”
“地下河的水声罢了。”
“薛家祖坟建在地下河里?”
“薛家的事,不劳天域宗操心。”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容昭站在官传卿身后,看着薛老太爷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老人不怕官传卿。
不是因为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知道官传卿拿他没办法。
天域宗没有证据。那些尸体、那个阵法、那个心跳——都在地下,被石门和符文封印着。只要薛家不承认,天域宗就不能强行搜查。薛家是半妖族大族,在天域宗的地盘上有一定的自治权。
“走。”官传卿转身,拉起容昭的手,大步朝薛家大门走去。
容昭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薛老太爷一眼。
老人站在石门前,拐杖拄在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动。
不是随着阳光移动,是自己在动。扭曲着、蠕动着、像一条蛇。
容昭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走出薛家大门的那一刻,容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官师兄,我们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官传卿松开她的手,声音有些疲惫,“没有证据,天域宗不能动薛家。”
“那怎么办?”
“找证据。”官传卿回头看了一眼薛家的宅邸,目光沉沉,“薛家的养尸阵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在地下看到的那些尸体——它们身上的衣服、首饰、随身物品,都是证据。只要找到那些尸体的身份,就能证明薛家杀害了无辜的人。”
容昭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地下通道尽头的那个东西——那个心跳——你听到了吗?”
官传卿沉默了很久。
“听到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官传卿的声音很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东西,和你的血有关。”
容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的血能控制养尸阵,能压制那些尸体。”官传卿看着她,“地下那个东西,和养尸阵是同一体的。你的血能控制阵法,就能控制那个东西。这就是薛家为什么要收养你——不是因为你是半妖,是因为你的血脉,能控制他们养的那个东西。”
容昭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的血脉。薛幼宁的血脉。一个被薛家收养的、来历不明的半妖的血脉——能控制一个被薛家藏在地下几十年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人?
“别想了。”官传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先回天域宗,把今天的事告诉掌门。薛家的事,不是我们能单独解决的。”
容昭点了点头。
两人骑马离开了薛家。
走出十几里路后,容昭回头看了一眼。薛家的宅邸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山脚下的巨兽。
暮色里,薛家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不是寺庙的钟,是薛家的丧钟。
容昭不知道那钟声是为谁而鸣。
但她有一种直觉——那钟声,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