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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探薛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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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从地底下传来的、沉闷的、持续的低鸣。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下翻身,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声音被泥土和石板过滤后,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容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声音还在。
不是做梦。
容昭慢慢坐起来,侧耳倾听。声音从地下传来,穿过地基、石板、泥土,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微不可闻。如果不是她体内有血魄珠和魔气,对声音和气息格外敏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窗外月影朦胧,薛家的宅院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远处的楼阁轮廓模糊,近处的回廊空空荡荡,连个巡夜的下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容昭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出去看看。
她知道这很冒险。薛家不是天域宗,这里是龙潭虎穴,她一个炼气期的半妖,万一被发现,连跑都跑不掉。
但她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薛芸娘空洞的眼睛、指甲缝里的血迹、周氏热络笑容下的审视、薛老太爷浑浊目光中的贪婪、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所有这些都在告诉她:薛家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而她体内的血魄珠,似乎在回应什么。
从踏入薛家的那一刻起,血魄珠的跳动就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恐惧,不是警觉,更像是……共鸣。有什么东西在薛家地下,和血魄珠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容昭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容昭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血魄珠的力量被她调动起来,覆盖在脚底,消去了脚步声——这是她最近学会的小技巧,用血魄珠的力量增强五感和隐匿气息。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是低鸣了,是某种有节奏的……搏动。像是心跳。不,不是一颗心脏,是很多颗心脏,在同一时间、以同一频率跳动。
容昭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循着声音和腐臭味,来到了薛家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这里有一排低矮的房屋,看着像是柴房或杂物间,但门窗紧闭,门板上钉着铁条,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腐臭味从这里散发出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容昭捂住口鼻,试着推了推其中一扇门。门是锁着的,铁锁锈迹斑斑,但很结实。她绕到房屋侧面,发现墙壁上有一个小窗户,窗户也用铁条封死了,但铁条之间的缝隙足够大,能让她看清里面的情况。
她把眼睛凑到缝隙前。
里面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些轮廓。地面是泥土的,没有铺石板。泥土上画着什么——某种纹路,复杂的、扭曲的纹路,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纹路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是血。
那些纹路是用血画的。
容昭的胃一阵翻涌。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纹路的中央,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不,不是人形,是人的尸体。不止一具,很多具,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肢体扭曲,姿势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拖拽出来的。
那些尸体的脸上,表情都是同样的——张着嘴,瞪着眼,像是在尖叫。
但最让容昭毛骨悚然的不是尸体,而是那些尸体身上的东西。
黑色的、细小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在尸体上爬动。它们从尸体的嘴里爬进去,从眼眶里爬出来,在皮肤下面蠕动,让死去的肌肉重新抽搐、跳动。
容昭猛地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她认出了那些东西。
魔气。
不是普通的魔气,是活的、有意识的、像寄生虫一样的魔气。它们寄生在尸体里,操纵尸体,让尸体“活”过来。
这就是薛家的驭尸术。
不,不只是驭尸术。这是养尸阵——用人命炼制阵法,用魔气催熟尸体,让尸体变成可供驱使的傀儡。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黑暗的地窖。手腕上的伤口。被人按着头灌药。血一滴一滴地流进地上的纹路里,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然后地底下传来声音——无数声音,在说:姐姐,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容昭的膝盖发软,扶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在用原主的记忆惩罚自己。
那些不是记忆碎片,是真实发生过的、刻在这具身体里的、永远无法抹去的创伤。
“薛幼宁……”她喃喃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容昭浑身一僵,本能地要挣扎,但那只手很有力,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她被拖进旁边的阴影里,后背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剑油和青草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官传卿。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容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官传卿松开捂住她嘴的手,但没有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臂。两人躲在阴影里,屏息凝神。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两个薛家下人提着灯笼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今晚又不安生了。地下的那些东西一直在叫。”
“叫就叫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太爷说了,等阵法成了,它们就不叫了。”
“阵法什么时候能成?”
“快了。就差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大小姐的血。”
容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小姐。薛芸娘。
他们要用薛芸娘的血来完成养尸阵。
两个下人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官传卿松开容昭,退后一步。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头紧锁。
“看到了?”他问。
容昭点头,声音有点抖:“看到了。养尸阵。用人命炼制的阵法,用魔气催熟尸体。”
“不止。”官传卿的目光落在那排低矮的房屋上,声音很沉,“这个阵法的规模比你想象的大得多。那些房屋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主阵在地下。”
容昭的心一沉:“地下?”
“你听到的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官传卿说,“那些尸体,也是从地下拖出来的。薛家把整个山腹都挖空了,地下的空间比地上的宅院大十倍不止。”
容昭的脑海里浮现出薛家依山而建的宅邸——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层层叠叠的院落。她以为那是气派,现在才知道,那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掩盖地下的养尸阵。
“为什么要用薛芸娘的血?”容昭问,“她已经回来了,他们随时可以取她的血。为什么还要把我叫回来?”
官传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不一样。”
“什么?”
“你的血。”官传卿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薛家以前经常取你的血。他们需要你的血来压制阵法。薛芸娘的血只能用来激活阵法,而你的血——能控制阵法。”
容昭愣住了。
她想起原主的记忆——手腕上的伤口,血一滴一滴地流进地上的纹路里。那些纹路亮起光,然后地底下的声音就会安静下来。
她在薛家的作用,不是“养女”,不是“半妖”,甚至不是“耗材”。
是钥匙。
一把能打开养尸阵、也能锁住养尸阵的钥匙。
“他们叫我回来,不是为了薛芸娘。”容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们是为了我的血。”
官传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容昭已经学会解读了。敲一下是思考,敲两下是警觉,敲三下是准备出手。
现在敲了两下。
他很警觉。
“走。”官传卿说,“先回去,从长计议。”
容昭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官传卿回头看她。
容昭盯着那排低矮的房屋,体内的血魄珠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共鸣了,是警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从地下,快速地、大量地靠近。
“它们来了。”容昭说。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
是局部的、有规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掘土前进的震动。泥土翻涌,石板开裂,一双双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来。
官传卿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凛冽的剑气横扫四周。那些从地下伸出来的手被剑气斩断,黑色的脓血喷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更多的“手”伸出来了。
薛家养尸阵里炼制的那些尸体——皮肤灰白,眼睛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从地下爬出来,朝两人扑去。
容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上官传卿的后背。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群尸体的围攻,“跟着我。”
官传卿出手了。
容昭见过他出手——在薛家养尸阵失控的那一晚,他斩杀偷袭者时,剑快得看不清。但那次只是热身,这次才是真正的“杀戮之剑”。
剑光如雪,所过之处,尸体纷纷倒下。
他的剑上附着的不是普通的灵力,是某种更纯净、更凛冽的力量——像是冰雪,又像是月光。被剑光触及的尸体不再抽搐,不再蠕动,安安静静地倒在地上,像真正的死者。
容昭看呆了。
“走!”官传卿一手持剑开路,一手拉住容昭的手腕,带着她往外冲。
尸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多得惊人。官传卿的剑再快,也架不住源源不断的尸潮。容昭注意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累了,是体内的蛊毒在发作的边缘。
她不能拖后腿。
容昭咬紧牙关,调动体内的血魄珠。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灌入四肢百骸。她的五感瞬间提升了一个台阶——能看清每一具尸体的动作轨迹,能预判它们的攻击方向。
“左前方三具,右后方两具,正前方四具。”她说,声音又快又稳。
官传卿没有回头,但他调整了攻击节奏,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容昭报出的位置上。两人像是配合了多年的搭档,一个负责看,一个负责打,默契得不像话。
尸潮渐渐被压制住了。
但容昭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尸体只是被斩断了行动能力,没有被彻底净化。只要养尸阵还在运转,它们就会重新站起来,一次又一次。
“官师兄,”容昭说,“我有一个办法。”
“说。”
“我的血能控制阵法。如果我——”
“不行。”官传卿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你的血是薛家想要的东西。一旦你主动献出血脉之力,薛家就能锁定你的位置,到时候你跑都跑不掉。”
容昭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但对上官传卿的目光时,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商量。
“走。”官传卿拉着她,穿过尸潮的缝隙,冲出薛家后院。
身后,那些被斩断的尸体开始重新蠕动,黑色的魔气从伤口处涌出来,将碎裂的肢体重新拼接在一起。
养尸阵在修复它们。
容昭回头看了一眼,心跳如鼓。
薛家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黑。
回到厢房后,官传卿没有回自己的客房。他在容昭的房间里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着。
“说说你知道的。”他说。
容昭把原主记忆里关于薛家养尸阵的所有信息都说了出来——黑暗的地窖、手腕上的伤口、地底下的声音、那些叫她“姐姐”的东西。
官传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薛家的养尸阵,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至少需要几十年的时间,需要上百条人命。薛家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谁?”
“不知道。”官传卿放下茶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的身世,和这个阵法有关。”
容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的血能压制阵法,不是巧合。”官传卿看着她,“薛家收养你,不是出于善心。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血有用。你的父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容昭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的父母,可能和养尸阵有关。可能是阵法的创造者,可能是阵法的祭品,也可能是……被薛家杀害的无辜者。
“我会查清楚的。”容昭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坚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官传卿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天,我们去找薛老太爷。”他说,“以天域宗的名义,要求查看薛家的‘祖坟’。”
容昭愣了一下:“祖坟?”
“养尸阵在地下,需要足够的空间。”官传卿的目光沉沉的,“薛家地下的空间能容纳上百具尸体,不是一朝一夕能挖出来的。他们一定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地下的空间——祖坟是最合理的借口。”
容昭明白了。
薛家会说地下的空间是祖坟,那些尸体是薛家历代祖先。就算有人发现异常,薛家也可以用“家族私密”为由搪塞过去。
但天域宗的面子,薛家不能不给。
尤其是官传卿亲自开口。
“明天一早,我们去‘拜祭’薛家祖先。”官传卿站起来,“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再出去了。”
容昭点了点头。
官传卿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晚上的事,”他说,“你做得很好。”
容昭愣了一下:“什么?”
“你没有慌,没有乱跑,配合得很好。”官传卿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容昭觉得里面多了一些什么,“继续这样。”
他推门出去了。
容昭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慢慢翘起来。
官传卿夸她了。
容昭把茶杯放下,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
远处,地底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沉闷的、持续的、像是无数人在哭泣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