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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秋云把窗关 ...

  •   秋云把窗关上了,窗栓插回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严丝合缝。
      她转过身,发现阿檀正看着她。
      阿檀坐在绣墩上,姿势还是跟顾时桉一模一样,秋云走过去,把榻上的被子抖开,阿檀便躺了进去,面朝里,侧躺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秋云把被子拉到他肩头,又把床幔放下来一半,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从门口看过来,榻上躺着一个人,被子鼓着,头发散在枕上,看不出是谁。
      ……
      出了顾府的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没有挂灯,连马嘴上都勒了嚼子,不让它发出声响,车夫坐在车辕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带路的人走到马车旁边,拉开帘子,朝顾时桉低头示意。
      顾时桉上了车。
      马车动了,车厢里没有灯,帘子一放下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车壁颠了一下,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裹了布的马蹄发出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顾时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黑暗中,他的呼吸有些重,只是走了这么一小段路而已。
      车厢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车在转弯,左转,然后右转,然后直行了一段,又左转,直到马车在一处偏僻宅子停下。
      顾时桉下了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顾时桉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勉强照亮了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地方。桌子是旧的,漆面斑驳,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杯口朝上,已经倒好了茶,不冒热气了,等了有一阵了。
      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许清夜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底下,手里转着一只空了的茶杯,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让杯子在指间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有几缕散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懒散又锐利。
      他看见顾时桉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转着的杯子放下了。
      “来得挺快。”许清和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顾时桉没有接话,在他对面坐下来,沈挽没跟他说许清夜会来。
      许清夜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把桌上那壶凉了的茶推到一边,从脚边提了一壶新的上来,给顾时桉倒了一杯。
      茶水冒着热气,是烫的。
      顾时桉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人呢?”他问。
      许清夜没有回答,他看着顾时桉,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头,又从肩头移到他的手。
      “把手伸出来。”许清夜说。
      顾时桉没有动。
      “伸出来。”许清夜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底下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时间不多,我是来见人的。”顾时桉的语气没有变,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表情,“看诊的事不急……”
      “不急?”许清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的,“你上次让我把脉是什么时候?”
      顾时桉没有说话。
      “一年前,”许清夜替他说了,“每个月让沈知节派人问你,回来就说了一句‘最近不方便’,。”
      “伸手。”许清夜再次开口。
      顾时桉无奈把手伸出来,放在脉枕上,手腕朝上。
      许清夜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食指、中指、无名指,精准地按在寸、关、尺的位置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一晃。
      许清夜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每一条神经都绷着,试图从那根又细又弱的脉搏里捕捉到什么。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收回手,又搭上去,收回,搭上,反复了两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停留得更久,眉头也皱得更紧。
      “你应该感谢下药的人。”许清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确认的事实。
      “心软了。”
      许清夜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顾时桉的指尖上,那层灰白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但许清夜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之后,移到了顾时桉的脸上,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条走了很久的黑路上,忽然看见了一点微弱的、摇摇晃晃的光。
      顾时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许清夜。
      许清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被涂改了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
      “按你的要求,我给的药并没有解那味药的药效,按照之前的剂量,你如今可不止像现在一样轻松。”
      许清夜的话顿了一下,接着说:“药量不是一次减下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减,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顾时桉依然沉默着,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线勾出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许清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我的方子管用了,是他们心软了。”
      窗外起了风,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的两个人影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很久。
      顾时桉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得像一潭水,一丝波纹都没有。
      “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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