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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元六年, ...

  •   永元六年,近大雪,冬夜,细雪飘落,零零散散在地上积了一层银霜,寒气顺着门缝悄悄往里钻。
      陈国中土,塬城。
      顾宅东苑的一处院子里,屋内炭火燃得正旺,一个屋里弄了三个碳炉,对于常人来说有些燥热了,但对于这屋子的主人还有点不足。
      塬城的人都知道,顾家有个才貌双全继任家业的顾大公子顾泽林,父母双亡,却以一己之力将差点覆灭的家族抗起,虽然是商籍,却听说已经跟北面的贵族打上交道,家里那位祖母还官宦家的贵族小姐,看起来家族兴旺指日可待,府内还有一个体弱的庶弟,秉性是天差地别,骄纵任性,搞的府里乌烟瘴气,弄走了好几个上门说媒的媒婆,让顾泽林年岁已过双十还是孤身一人。
      薛昀端着黄铜水盆站在门口,盆里冒着的热气氤氲,将眉眼遮得影影绰,听见屋里人的应声才推门而入。
      盆里的热水飘起细微的涟漪,薛昀在床榻前停下动作熟练的屈膝跪地。
      他将水盆稳稳搁在脚踏上,手指没入水中试了试水温,随后低,伸手握那只踩在边缘的靴子,忍着不适褪去鞋袜,放进温水里。
      手指在温水中缓慢移动,水珠顺着皮肤滚落,那白皙的脚上终于染了点血色,脚踝也细的很,若是用力点,可以直接折了,平时用膳挑三拣四的,养多久都不见得能把身体养好。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屋内回荡,薛昀用余光往上看去,那人斜靠歪在软枕上,眉眼精致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娇蛮。
      屋里并没有出现其他人的声音,旁边的婢女也低着头生怕呼吸声大了惹的那人不满。
      安神香在炉里缓慢升腾,丝丝缕缕的青烟在暖橘色的灯火中缠绕、消散,混杂着干燥的炭火气息。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盆里的水已经没有热气,有些温凉,他拿过旁边的软巾将对方的足底足面擦拭干净又轻放回去,然后端着铜盆起身,今日没有发难,许是注意力真被话本吸引,薛昀的手指捏了捏盆边,转身往门口走去。
      平静的现象没有维持多久,刺耳的脆响硬生生在身后响起,青瓷果盘在地砖上摔得粉碎,晶莹的碎瓷片四处飞溅,一颗滚圆的葡萄恰好停在薛昀的脚边。
      翻动话本的沙沙声戛然而止,犯错的丫鬟已经瘫软在地,跪在地上打颤磕头求饶。
      “公子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公子恕罪,是府里新来的不懂规矩,惊扰了您。奴婢这就处理干净!”
      旁边的婢女立春立马跪在那个丫鬟旁边帮忙求情,可能是自以为呆的时间久了能有点余地,着急的开始捡地上掉落的水果,连手被碎片割伤都没敢停下。
      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屋内放大。
      不得不承认,顾时桉长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五官精致又有家族蕴养自带的贵气,冷白的皮肤在火光的映射下染了点绯色,睫毛垂落在眼底投下阴影,温软又脆弱,像个精巧瓷人。
      顾时桉看了眼的地上的碎片,七零八散的,目光又从碎瓷片移到了那个发抖的婢女身上,只觉得无趣,今天本没什么心思管这些奴才。
      话本的路数也千篇一律,乏味的很,他随手将话本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坐直了身子。
      “没用的东西。”
      李寻刚好回来,听见声响推开了房门,门外寒风扑在薛昀脸上,两人的视线有过短暂的交锋,然后分开。
      李寻绕开薛昀跟两个婢女,弯着腰上前将顾安的话本扶正。
      “公子消消气,奴才让人把她们带去浣衣那边好好长长记性。”
      薛昀推开房门离开,后面的声音被挡了个严实,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却比那屋里的气氛好受不少。
      五年前,永元初年,新帝登位,以一场血洗换来的天下,战后的荒灾四起。
      也是那年,薛昀躺在官道旁差点冻死,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看到一双精致却不张扬的皂靴停在了视线里,是顾泽林常穿的灰青色衣裳,迷迷糊糊中,温暖的狐裘将他包裹起来,又带回府中喊了大夫救治。
      那时的薛昀才十三岁,在顾府待了两个月,他没有跟别人提过他的由来,只说是逃荒时与父母走散,醒来他也没提起要找父母之类的,他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感谢顾泽林对他的恩情,虽然顾泽林一直让他安心休息,可是他觉得不做些什么,始终不安心。
      那年薛昀的身量还没长开,可能是因为逃荒瘦的很,穿着灰扑扑的粗布棉袄还有点长,是商队的一名伙计借他穿的,平时就帮着府里或者商队干点活。
      顾府后院的梅林开的正盛,薛昀只偶然听说好像是哪个公子喜欢,他没有关注这些,只想着帮忙把手里的一篓银霜碳送到东苑去,赵叔说那里急着要。
      他低着头闷声赶路,脚踩着积雪留下一个个脚印,路过梅林转角时,一抹鲜亮的红色突然闯入视线,挡住了去路。
      薛昀脚步一顿,抬起头,带着稚气却已显出几分棱角的脸上沾了点煤灰,有点脏兮兮的,唯独那双眼睛亮的吓人直直撞进对方眼里。
      薛昀不认识眼前这个裹着厚厚狐裘,把自己围得像个雪团子似的少年是谁,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比年画上的娃娃还精致,精致的没有一点人气,像这雪地里的雪妖似的,眼神也让人不舒服,看自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愣了一下才低头,轻声说了借过,对方没有动,他不想惹麻烦,打算绕开对方,谁知道他绕一步,对方也挪一步,几次之后,薛昀也被磨的有了火气,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正想开口,对方却在上一秒让开了,眼神更让人不舒服了。
      薛昀管不了太多,径直提着东西之后走了,之后再送碳时也没再遇见那人,直到有天他再次去东苑送碳,在院子里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是顾泽林的声音,他下意识往屋里看去。
      暖阁的门没关,薛昀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顾泽林手里正端着一个玉碗,脸色十分无奈宠溺,说的话听不清,手里拿着玉勺喂那个漂亮少年,在少年蹙眉时又极快的熟练拿起下人端着的蜜饯喂过去。
      薛昀跟顾泽林接触时只觉得这个人很温柔,却处处带着疏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的顾泽林,仿佛将所有的不同都倾向于那个少年,最特殊的存在,独一无二的待遇。
      暖阁里的场景兄友弟恭温馨的很,却莫名让人觉得刺眼,让人心口莫名涌起一阵酸涩不甘,还是嫉妒?
      或许是薛昀的视线太过直白,顾时桉像是感觉到了旁人的注视,躲避药勺的动作停下,微微侧过脸,那双琉璃般通透的眸子,直直看向了薛昀。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十三岁的薛昀,粗布薄袄,满是煤灰,像只脏兮兮的野狗,而屋内的顾时桉,锦衣兽裘,像被精心娇养的金丝雀,云泥之别。
      薛昀心脏漏了一拍,却没有挪开视线,反而更无畏的对视回去。
      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意外,接着那张苍□□致的脸上缓缓荡开一个笑容,不是对陌生人的礼貌微笑,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百无聊赖的生活里,突然发现一个新奇的、有趣的小玩意。
      顾时桉跟顾泽林开口讨要了这个玩具。
      顾泽林也找薛昀谈过,表明他可以选择离开,因为顾泽林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他没有办法拒绝顾时桉的要求,但薛昀不属于顾家人,没有奴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权。
      薛昀没有选择离开,一是他无处可去,二是想报恩,或是还有什么他自己的说不出口的原因,他看着顾泽林问道是否可以为其分忧,得到了确定的答复。
      之后薛昀被安排在东苑,刚开始只是外院打杂,后面又成为了顾时桉的近侍,从最简单的小打小闹,到被安着莫名其妙的错事挨罚,简单的罚跪或者挨几鞭子,可随之年岁见长,那个小公子懂的东西多的,手段也多了,罚人也不需要理由了,整个东苑除了薛昀跟李寻,其他人不知道被换了几轮,没几个能记住名字的,都是熬不到时间就请求离开或是被那个人罚完丢出去。
      近两年许是觉得罚薛昀并不好玩,还几次把自己作的发病,倒是没再把注意力放薛昀身上,像玩腻了玩具,不太上心了。

      回到如今。
      李寻喊了两个人将那两个不省心的带了下去,又换了新的婢女上去伺候。
      然后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过一盏温好的茶,试了试温度正好,才双手端到顾时桉手边。
      “公子放心,奴才派人盯着去。
      您刚才看的那章话本正好快到精彩处了,奴才给您换一盆新火,免得这炭火气熏了您的眼。”
      顾时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那股清苦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让他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李寻是从小跟着照顾顾时桉的,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也知道怎么能让对方快速消气。
      “公子,城西那家梨园这几天正排几场新戏呢,要不请来府里瞧瞧,明日大公子回来,也能热闹热闹。”
      顾时桉的动作微微一滞,神情倒是舒缓很多,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里被寒风吹的晃动,顾时桉微侧过头。
      “明日回来?不是后日吗?”
      李寻弓着腰。
      “许是顾念二公子,便提前回来了,奴才已经备好明日去城门口的马车了。”
      顾时桉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兄长向来不喜那些。”
      顾时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提起顾泽林,眉眼都柔和些许,多了几分人气,畏寒穿的锦袍狐裘,将整个人裹的密不透风,衣物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他走到屏风后,任由李寻为他宽衣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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