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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入 “好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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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凄厉的呻吟在昏暗的小屋中回荡,带着少年人涩涩的特质,此时却被痛苦磨得沙哑。
一旁的小太监柳奴望着床上蜷缩的身影,满脸焦灼地看向对面的李师父:“师父,他还能熬得过去吗?”
李师父斜睨了一眼,指尖捻着腰间的乌木牌,语气平淡:“这不是还有气吗?瞧着是要醒了,去把他弄起来。”
柳奴不敢违逆,上前轻轻摇晃着床上的人。
“你是没吃饭吗?”李师父眉头一皱,呵斥道,“生怕把他摇醒了?”
柳奴吓得一哆嗦,立刻加重了力道,巴掌“啪啪”地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没有半分留手,剧痛之下,昏迷中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师父不管他听没听见、能不能回应,直接开口道:“醒了,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从前定是过惯了金贵日子,不过往后就忘了吧,这宫中多的是委屈可怜之人,不过你……”他暗自哼了一声,瞥了眼窗外结着薄冰的水缸,随即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水缸,马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跟我走。”
床上的人慢慢爬起来,四肢发软,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稚嫩——瘦小的胳膊、纤细的腿,还有腰腹间那蚀骨的钝痛。
意识缓缓回笼,可脑袋里一片混沌,满是茫然。撑着斑驳的墙壁缓缓坐直,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尿骚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身上的粗布囚衣浸着冷汗,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浮肿。
巨大的违和感缠绕周身,他的脑子像是被两股意识拉扯着,好在最痛苦的那几天,他像是被抽走了记忆般毫无知觉。
“算了,反正什么都想不起来,先跟着那个人走吧。”他心里这般想着,咬着牙强撑着起身。
等他勉强站定、神智稍清,才慢慢厘清了脉络:前来的李师父是总领太监,负责集结他们这些刚熬过恢复期的孩子,统一带到一处院落等候缺人的部门来挑选。
和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个孩子都在那里怯生生的站着,只有他年龄看起来分外突出。
几个孩子很快都被选走了,惜薪司的一位老火者走了过来,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扫过,最后落在了他身上。
伸手捏了捏水缸的身板,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们领走了。”
就这样,水缸在稀里糊涂间,成了惜薪司的一名小火者。
于是稀里糊涂的来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世界,稀里糊涂的跟着一个人走了,稀里糊涂的开始了每天搬炭运炭的日子。
每日卯时就要起床,因着他刚净过身的原因,领事并没有给他安排特别累的活,每天在炭厂分拣炭料、清扫炭场,虽然偶尔会受到刁难,但是如果日子这么过下去的话,似乎也算是平庸顺遂的一生。
可惜天不遂人愿啊,从周围人的言语中,他意识到他是一个罪臣之子。
开始时思考过到底得是多重的罪名,能让他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入宫为宦,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多久。
“你竟然还有脸活着。”
一股强大的力道把他直接踹进了炭堆里,竹筐跟着一起滑下来,里面的炭块散落四处,炭灰呛得他直咳嗽。
那种眼神又过来了,愤怒,怨毒,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仇恨,围满了他的周身。
“小兔崽子,你老子贪了那么多钱,边境的战士因为你爹死的死,伤的伤,一场仗打了三年,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呀?”
他下意识扫过管事的,明明看见了,但是他却全当不知晓。
该死!要反抗啊!
踹人的民工看到他不反抗不吭声,多踹了几下,周围的人慢慢围了上来,黑压压的把一个十岁的孩子围在中间。
“他爹就是王恒信吧?”
“就是他,要不是他爹军械造假,我弟也不会死在北蛮的刀下。”
“真该死呀!你凭什么不去死?”
“你老子的人头抵得上边境那么多人的命吗!”
你真该死!你真该死!你真该死!
闭嘴闭嘴闭嘴!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你们是听不到我说话吗!
“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这是我活该。”
管事的远远的撇了一眼,看打的差不多了,才堪堪制止他们。
“别打了,真出人命,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人群散去之前,留下了更多的捶打和唾骂,刚才绷紧了身子,没让他们踢到要害的地方,他扶着竹篓慢慢爬起来,把散在地上的炭块捡回去,日薄西山,他也该回去休息了。
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他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如果周围人对他原身的恶意如此之大,那就代表就算安生了一两天以后也照样会有人可能会趁他不注意一刀了结他。
他在这具身体里,那这具身体就不可能出事。
于是每天他在捡炭的时候都会留意有哪些散炭可以造成杀伤力,即使微末,但聊胜于无,趁没人注意偷偷把它别在裤腰里。
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原身记忆也是一片空白,潜意识里他觉得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是这个年纪的人,他的思想太成熟了,绝对不可能是十五岁的孩子。
那刚清醒的时候的违和感也就说的明白了。
他的身份又不好去做一些事情,乍问别人,这是个什么朝代,这皇帝叫什么,我爹又是谁绝对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看来只能慢慢的磨人际关系了。
哎,这什么天崩开局啊。
就算某些宿命的轮回,也好歹给我点提示啊,难不成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非让我去当个太监去赎罪啊?那好歹让我想起来,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呀,就纯受罪,也不告诉我原因!
靠!
日子也就这么细水长流的过去了,开始时他过于防备外人了,每天都有人靠近他时,他都很紧张,慢慢的,那些民工也就不找他的麻烦了,可能是看在他是个孩子的份上,虽然我儿有点儿小刁难,但不会像开始那样对他拳打脚踢了。
装疯卖傻还来得及吗?可是最难过的那一段时间表现的实在是太过清醒了,乍一下子变成痴呆好像也不太合理,而且就这个情况真的变成痴呆,会不会下一秒就会被人切成尸块运出去了。
“发什么呆呢!”
说话的是比他年纪小的小孩子,却跟他同一批进来的。
“你昨天就因为没仔细捡炭被领事饿了一天,今天还不好好干呀。”
你不懂,与其在这里苦一辈子,还不如饿死,说不定下辈子能投胎到一个好地方。
“小吉,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小吉愣愣的看向他,随即摇头:“水缸一看就是聪明人。”
“实不相瞒,其实刚净身的那些天,我把脑子烧坏了,所有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眼睛瞪的溜圆,真挚的装傻冲出眼眶。
小吉眨巴了两下眼睛,磕磕巴巴的,把话连成一个句子。
“那,你,嗯,你想要,说什么?”
“我爹是谁呀?他干了什么事啊?让他们这么恨他。”先挑一个没有难度的问题。
“这……”
“没事儿,说吧,说吧。”
“你爹是王恒信,兵部武库司郎中,他伙同工部、户部及地方官员,以次充好、虚报价银,贪污军费白银,致使北江、阳关两城沦陷,死伤过万。”
这……还真是,罪不可恕啊。
空气沉默了几秒。
小吉贴心的询问:“水缸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现在是高景十四年,咱们可都是大衍的子民。”
哎呀,好人呐,省的我问了。
“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呀,这些事都忘的话,真的会被当成异类打死的。”
小吉说的太过认真,反而让他打了个冷颤。
“水缸,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吧,看你眼下的乌青几乎就不见好。”
“这不,想的事太杂,睡不太好。”他讪讪的说道。
“今天算是全都清楚了吧,一定能睡个好觉。”
说的对,还是多捡点煤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