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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修收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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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夕用了三天时间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一九八三年,十月,南方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周围全是山,出村要走四十分钟的土路才能到镇上。村里没有通电,晚上点煤油灯。吃水要从井里打,烧火要用柴火灶。
原主的家在整個村子里都算穷的。
三间土坯房,一间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板凳;一间是她父母住,兼做厨房;剩下这间最小的,是她和妹妹方四月的房间。弟弟方四平今年才十二岁,跟着父母睡。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堂屋里那台缝纫机,是母亲方刘氏的嫁妆,平时靠给人缝缝补补赚点零花钱。父亲方德厚在镇上建筑工地做小工,一天一块二,有活的时候才有钱拿。
方四夕醒来的第二天,“方刘氏”——也就是她这个身体的母亲——真的煮了两个鸡蛋给她。
鸡蛋是家里养的母鸡下的,一共攒了六个,原本要拿去镇上换盐的。
方四夕看着碗里那两个白水煮蛋,再看看旁边眼巴巴望着她的妹妹方四月,把其中一个递了过去。
“姐不吃?”方四月大概十三四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头发黄黄的,但眼睛很亮。
“姐不饿。”
方四月犹豫了一下,接过鸡蛋,小心翼翼地剥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方四夕把另一个鸡蛋掰成两半,一半给了缩在角落里的弟弟方四平,一半自己吃了。
鸡蛋的味道很香,和她记忆中超市里买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第三天,她能下床走动了。
站在院子里,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家”的全貌——三间土坯房,院子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角落里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院墙外是一片稻田,十月的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是大片的杉树和毛竹。
空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是洗过一样。
方四夕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爽了。
“四夕,你站外面干啥?风大,进去!”
方刘氏从堂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妈,我没事,透透气。”
方刘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爸下午从镇上回来,看看能不能给你带点药。”
方四夕想说她已经好了不需要吃药,但看到方刘氏眼里的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方德厚回来了。
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常年风吹日晒让他皮肤黑得像炭,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方四夕想起来,方刘氏说过,他去镇上拿药的时候摔了一跤。
“四夕,好些了没?”方德厚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多了,爸。”
方德厚点点头,从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包红糖,用草纸包着的。
“给你冲水喝,补补身子。”
方刘氏接过去,眼眶有点红:“买这个干啥,花那冤枉钱……”
“孩子病了嘛。”方德厚在门槛上坐下来,开始卷烟。
方四夕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工薪族,在她高考那年查出重病,撑了两年还是走了。母亲改嫁,她靠着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
那个“家”,在她大二那年就散了。
而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家。
穷得叮当响,但每个人都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方四夕垂下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晚饭是红薯稀饭,配一碟咸菜。
红薯切块和米一起煮,米少得可怜,汤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条,咸得发苦,但很下饭。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吃饭。
方四月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完了还把碗舔干净。方四平倒是斯文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方德厚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夹给方四夕:“你多吃点。”
方四夕想把红薯夹回去,但看到方德厚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是默默吃了。
吃完饭,方四月去洗碗,方四平去院子里劈柴。方刘氏坐在缝纫机前,就着煤油灯的光缝一件衣服。
方四夕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电,没有路灯,没有手机屏幕的亮光。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比她前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她意识沉入图书馆,开始认真研究这个时代。
一九八三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农村实行新的生产责任制不久,农民刚刚吃饱饭,但离“吃好”还差得远。城市的改革还没有真正开始,大部分企业还是铁饭碗,个体户还被很多人瞧不起。
但变化正在发生。
外资开始进入,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人已经尝到了甜头,南方沿海的城市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
而她,带着整整一个图书馆的知识,坐在这间土坯房里。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
继续待在这个山沟沟里,还是出去闯一闯?
如果出去,去哪里?
她的专业知识——电子信息工程——在这个时代是最吃香的领域之一。她知道未来二十年的技术发展路径,知道什么技术会成功,什么方向是死路。
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价值连城。
但问题是——她现在身无分文,连去镇上的车票都买不起。
“姐,你在想啥?”
方四月洗完了碗,挨着她坐下来。
“想以后的事。”
“啥事?”
“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方四夕转头看着这个便宜妹妹。
方四月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妈说等我再大点,托人在镇上找个厂子做工。一个月能挣十几块呢。”
“你想去吗?”
“不想也没办法呀,”方四月低下头,“我又不像你,读了高中。我小学都没念完。”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
“四月,如果姐说,以后带你去大城市,你信不信?”
方四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姐说的话,我信。”
方四夕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方四夕就跟方刘氏说想出去走走。
“你身子刚好,别乱跑。”方刘氏不放心。
“就在村里转转,闷得慌。”
方刘氏拗不过她,叮嘱了几句别吹风之类的话,就让她出去了。
方四夕没有在村里转,直接去了村东头的赵大爷家。
这件事她昨晚想了一夜。
赵大爷是村里唯一有收音机的人。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是他儿子在城里当兵时捎回来的,全村人都稀罕得不行。但上个月收音机突然不响了,赵大爷心疼得不行,到处找人修,没人会。
方四夕前世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模电数电都是专业课。修收音机这种简单的模拟电路,对她来说确实不算难事。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神”。
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村姑娘,突然会修收音机,这说不过去。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赵大爷。”方四夕站在赵家院门口喊了一声。
赵大爷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愣了一下:“四夕?你不是病了吗?”
“好多了。赵大爷,我想借您那台收音机看看。”
“收音机?”赵大爷摆摆手,“坏了,不响了,你看有啥用。”
“我高中物理老师教过一点无线电的知识,我想试试能不能修好。”
这话说出来方四夕自己都觉得牵强。高中物理老师能教修收音机?但在农村,高中毕业生已经算是“高学历”了,赵大爷显然也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那行,你拿去看看,修不好也没事。”
赵大爷把那台收音机搬出来——外壳是红色的塑料,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发白,调频的旋钮歪了,天线也断了一截。方四夕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种老式收音机结构简单,不外乎就是电源、高频放大、检波、低频放大几个部分。不响的原因很多,最常见的是电池漏液腐蚀了线路板,或者某个电容坏了。
她跟赵大爷借了一把螺丝刀,把后盖打开。
里面的电路板比她想象的还简陋,但确实是标准的超外差式收音机电路。她顺着线路检查了一遍,很快发现问题所在——一个电解电容鼓包了,还有一处焊点因为受潮氧化,已经虚焊。
“赵大爷,这个零件坏了,换一个就行。”她指了指那个鼓包的电容。
“零件?上哪买去?”赵大爷犯愁。
方四夕想了想:“镇上供销社应该有卖电子元件的,我去看看。”
“那得多少钱?”
“不贵,几毛钱的事。”
赵大爷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票子递给她:“那就麻烦你跑一趟。”
方四夕没接:“我先去看看,要是有的话,我先垫着,修好了再说。”
她没告诉赵大爷的是,她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回到家,方四夕跟方刘氏说了要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
“买点东西。”
“买啥?”
方四夕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一部分:“赵大爷的收音机坏了,我帮他看看,缺个零件,想去供销社找找。”
方刘氏一脸不可思议:“你会修收音机?”
“高中物理老师教过一点。”
这个理由再次发挥了作用。方刘氏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从贴身衣服的口袋里翻出一卷毛票,数了八毛钱给她。
“省着点花。”
“知道了。”
清溪镇逢双日赶集,今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
方四夕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两边是大片的稻田和零星的几户人家。路上不时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村民,箩筐里装着鸡蛋、蔬菜、编的竹筐什么的。
四十分钟的路,她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供销社有没有电子元件她不确定,但根据她在图书馆里查到的资料,八十年代初的农村供销社确实会卖一些简单的电子配件——电池、灯泡、电线,偶尔也会有电阻电容之类的。
如果没有,她还有备用方案。
镇上有个修理铺,专门修锁配钥匙的那种,说不定会有废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零件。
到了镇上,方四夕先去了供销社。
清溪镇供销社是一栋两层楼的砖房,门口挂着“清溪镇供销合作社”的牌子,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里面光线昏暗,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各种日用百货——肥皂、火柴、盐、糖、布匹、解放鞋。
方四夕直奔卖五金电器的柜台。
柜台的营业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正嗑瓜子看报纸。
“同志,请问有没有电阻电容卖?”
营业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什么电阻电容?没有。”
“那收音机配件呢?”
“收音机?我们这儿有卖收音机的,上海牌的,一百二十块一台。”营业员指了指柜台里摆着的一台收音机。
方四夕看了一眼,不是她想要的:“我是要维修用的零件,电容电阻二极管之类的。”
营业员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去县城看看。”
方四夕没有气馁,她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从供销社出来,她在镇上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那家修理铺。铺子很小,夹在两家店铺中间,门口的招牌上用红漆写着“修理”两个字,旁边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铺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个锁。
“师傅,您这儿有收音机上拆下来的旧零件吗?”
老头抬头看她:“收音机零件?你修收音机?”
“嗯,有个电容坏了,想找个替换的。”
老头来了点兴趣,放下手里的锁,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废旧零件——有从收音机上拆下来的,有从别的电器上拆下来的,混在一起。
“你自己找找看,有合适的就拿。”
方四夕蹲下来,在箱子里翻找。她的眼睛在杂乱的零件中快速扫过,大脑里自动检索着需要的参数。
找到了。
一个耐压值稍高但容量相同的电解电容,虽然旧了点,但能用。
她又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小卷焊锡丝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镊子。
“师傅,这几个多少钱?”
老头看了看她挑出来的东西:“电容和镊子送你,焊锡你给两毛钱吧。”
方四夕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口袋。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方四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姐,你去哪了?妈担心死了。”
“去镇上买了点东西。”
方四夕没有多解释,直接去了赵大爷家。
赵大爷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亮。
“找着零件了?”
“找着了。”
方四夕在院子里坐下,把收音机后盖打开,用镊子夹住那个鼓包的电容,小心翼翼地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做精密手术。
赵大爷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你还会这个?”
“物理老师教的。”方四夕头也不抬。
她把新电容焊上去,又检查了一遍虚焊的焊点,用烙铁重新焊牢。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但她做得很仔细,每一个焊点都检查了一遍。
“好了,试试看。”
她把电池装回去,拧开开关。
滋啦——
一阵电流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赵大爷的眼睛瞬间亮了。
方四夕慢慢转动调频旋钮,电流声中渐渐出现了人声。
“……实行生产责任制以来,各地粮食产量显著提高……”
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清清楚楚。
“响了!响了!”赵大爷激动得站起来,围着收音机转了一圈,“四夕,你真修好了!”
方四夕把收音机递给他:“赵大爷,这个电容老化了,以后可能还会坏。到时候您再找我,我帮您换。”
“好好好!”赵大爷接过收音机,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零件多少钱?我给你。”
“电容是旧的,没花钱。焊锡用了点,两毛钱。”
赵大爷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塞给她:“拿着拿着,辛苦费。”
“不用这么多……”
“拿着!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你赵大爷!”
方四夕只好收下。
回家的路上,她捏着那五毛钱,心里盘算着。
五毛钱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的技能,在这个时代,是可以变现的。
消息传得比方四夕预想的快。
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隔壁村的孙木匠,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手里拎着一台半旧的收音机。
“你就是方家的四夕?听说你会修收音机?”
方四夕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转过身来。
“孙叔,我试试看,不一定能修好。”
“赵大爷那台就是你修好的,他跟我说了。”孙木匠把收音机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这台也是不响了,你看看能不能修。”
方四夕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问了一句:“孙叔,您这台收音机是什么毛病?”
“就是突然不响了,之前好好的。”
方四夕打开后盖检查了一遍,这次的问题不一样——不是电容坏了,而是天线线圈的引线断了,焊接上就行。
她借了赵大爷的烙铁,十分钟就修好了。
孙木匠拿着重新响起来的收音机,高兴得合不拢嘴:“四夕,你可真是个人才!多少钱?”
“零件没花钱,您给两毛钱焊锡钱就行。”
孙木匠掏出五毛钱:“给给给,不用找了。”
方四夕这次没推辞。
接下来几天,又有几个人找上门来。
有的是收音机坏了,有的是手电筒不亮了,甚至还有人拿了一个坏了的闹钟来——这个方四夕就真不会了,她学的不是机械。
她如实相告:“闹钟我不会修,您找镇上修表的师傅看看。”
但她会修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村里人吃惊了。
一个高中毕业的姑娘,会修收音机,会修手电筒,还懂点电路——这在清溪镇简直就是个“能人”。
不到一个星期,方四夕手里已经攒了四块多钱。
这些钱在城里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在清溪镇,够买四十斤大米了。
方刘氏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变成了现在的又惊又喜。她看着方四夕每天有人找上门来,虽然嘴上说“女孩子家别整天摆弄那些机器”,但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方德厚回来的时候,方刘氏跟他说了这件事,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随她去吧,总比闲着强。”
方四夕知道,这四块多钱只是开始。
她需要更多的钱,多到足够离开这里,去南方。
但在这之前,她还需要做一件事——搞清楚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收音机里能听到的信息太少了。她需要更可靠的消息来源,需要了解政策走向,需要知道哪里有机会。
这天晚上,方四夕躺在床上,意识沉入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八十年代南方经济特区发展报告》。
书里详细记载了那个被称为“试验田”的南方城市的每一步发展——从一个小渔村变成现代化城市的过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政策突破。
方四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看一份宝藏地图。
她知道,那个地方,就是她的目的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攒够路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家人,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方四月已经在身边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
方四夕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座未来城市的模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她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子——一片大工地,尘土飞扬,到处是挖土机和打桩机的声音。
但那正是她需要去的地方。
在一片荒芜中,才能种出最茂盛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