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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星河 “顾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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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日柔和的余晖中,顾离正在和一头狼,或是一只狼狗,隔着不到3米的距离对视。
他养过狗,狗没有这种审视兼肉食者的眼神。
他下意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同时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和镇静。
“我……”他放缓语速,试图用一种动物能听懂的口吻进行表达,“要到附近的,黄叶岭,九年义务,教育学校,支教。”
“我在县城,打了一辆摩的,送我来的人,见路走不通,把我扔这,骑车走了……”
他艰难地解释着,恨不能直抒胸臆:“求求你不要吃我!”他可不想以这样一种痛苦和难看的死法,葬身荒郊野岭。
那狼或是狼狗听了,非但没有理解他,反而冲他大吼了几声。然而,也正是这几声吼,引来了它的主人。
顾离听到有人冲自己和狼所在的方位喊了声“山风”,一眨眼的工夫,狼的身边就站了一个高大矫健的青年男子。
精神高度紧张的顾离瞬间沉浸在得救的喜悦中,整个人放松下来。
等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再看向对面时,原本意欲对他伺机而动的恶狼,此时已经变了一副乖巧温顺的家狗模样。
狼主人正定定地看着他,即便是和自己的目光对上,对方也丝毫没有收敛和避让的意思。
也对,他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
顾离朝前走了几步,冲对方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顾离,照顾的顾,别离的离。请问怎么称呼?”
对面的人在顾离伸手的瞬间,顺势同他握了握手,说了声“幸会”,完成握手礼节之后,很自然地松开他的手,脸上露出真诚、灿烂的笑容,“我叫青羌,青色的青,羌族的羌。”
这就算正式认识了。
于是,顾离用一种完全不同于跟狼磕绊交流的流畅叙事口吻,将自己的境遇和盘托出,并寻求青羌的帮助:要么让自己在这里留宿一晚,要么想办法将自己送到支教的学校去。
青羌全程安静地听他说完,看了一眼天色,“顾老师,你要去的学校离这不远,也是30多公里的环山路,但这段路是公认的不好走,赶夜路也有些危险,不如,先在我家住下。”
听到“危险”二字,顾离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移,发现原本四肢站立、颇具威仪的“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伏下来,正用眉眼清澈如狗的狼头,亲昵地蹭着主人的裤腿。
这还是有主人的“山风”,万一碰到没有主人的“野风”,或是“山风”的主人出现得不够及时……
顾离觉得青羌的提议再中肯不过,他连忙点头说“好”,准备转身去提几步之外的行李箱。
青羌却先他一步,将行李箱拎了过来,“顾老师,跟我走吧。”
顾离这次出来,只带了这只行李箱和身上背的双肩包。
一箱一包都被他塞得满满当当,但行李箱明显要重得多。
他可以背得动双肩包,但面对那只体格巨大、装载内容密度极高的行李箱,如果滑□□能不可用,他是真的拿它没办法。
顾离今年24岁,身高1米82,身材均称,外观周正,如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因为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他和同学外出旅游时出了一场意外。
据同学回忆,顾离刚踏上悬空的吊桥,那桥突然断了,飞身落水的过程,惊险得只能用恶梦中的场景来形容。
之后,他被卷入急速奔腾的江水中……
救援人员沿江搜救,十几个小时过去,毫无进展。
第二天一早,正在大家觉得希望渺茫,顾离凶多吉少之时,他被人背了回来。
那人留着板寸、模样俊朗,年龄在二十五六上下,气质看起来像个军人,做了好事却不肯留名。
同学和救援人员由此猜测,他可能正在执行任务,刚好看到被江水裹挟而下的顾离,见义勇为,跳水救人,把身受重伤、陷入昏迷的顾离送回,简单交待几句,便急冲冲地走了。
就这样,顾离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到人间。
这之后,顾离虽不至于常年卧病在床,苟延残喘地活着,但这体弱的毛病,算是在他身上扎根了。
可以说,他的体力只够维持最为基本的日常活动,但凡和“体育运动”和“体力劳动”沾边的事,他做不了多大一会,必定要躺倒。
平日里,他惯于伪装,不让人看出自己是个外强中干的病秧子。
周围的人最多觉得他这人娇气,干活不积极,有些爱躲懒,但他阳光开朗、待人友善的性格,又为他岌岌可危的人品力挽狂澜。
眼下,顾离和青羌刚认识,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借宿、叨扰也就罢了,再让青羌帮自己提沉甸甸的箱子走山路,未免太失礼,太不见外了。
于是,在明知自己根本提不动箱子,只能寄望于滚轮在崎岖山路上也能发挥作用的情况下,顾离试图从青羌那夺回行李箱,发现对方也正对他后背上的双肩包虎视眈眈,一并抢走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顾离意识到,青羌之所以不直截了当地抢走他的背包,应该是为了照顾他作为成年男子的自尊。
那就各让一步。
二人相视一笑,结束这短暂的无声拉锯。
青羌像拎个大大的手提袋一样,以一种极其轻松的姿态,拎着顾离的行李箱走在前边。
顾离背着他没有被抢走的双肩包,跟在青羌身后两步之外。
不知怎么的,望着青羌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六年前的救命恩人。
当时顾离全程昏迷,对那人没有任何印象,既不知自己是怎么被救起的,又是怎么被送回来的。
两天后,当他在景区附近的医院醒来时,救援人员已经离开,只有几个结伴出行的同学留在身边照顾他,并告诉他有个军人模样的人救了他。
然而,那人出现的时长,前后不过几分钟,在场的同学即使想说,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来。
顾离将极其有限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心想,如果非要给传说中的救命恩人画像,他大概,就长青羌这样吧。
顾离心里正揣测着,在前边引路的青羌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回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温和恬淡的笑,在两人目光交汇之际,神色自然地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顾离也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专心赶路。
他一边看路,一边借着暮色,试图搜寻山间看起来像“某户人家”的建筑,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树木和山石。
走了十多分钟,残存的天光慢慢散尽,眼看着就要看不清脚下的路了,顾离正准备伸手去掏裤兜里的手机照明,就看到前边走着的青羌低头对他的宠物说,“山风,掌灯。”
山风得令,用一种足以环绕周围山谷的立体声音效,清唱般地狼嚎了约莫半分钟……
随即,在距离两人一狼最近的地方,出现了一片萤火虫聚拢齐飞式的光晕。
之后,这片光晕便有如燎原之势,朝四周疾速漫散开去,转瞬之间,就打造出一幅波澜壮阔的人间星河。
整个山谷和周围的山峦都被温柔、朦胧的亮光笼罩,而这星河似乎没有尽头,还在绵延。
顾离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城市的路灯,景区的景观灯,在夜幕中齐齐或次第亮起,他是见过的。
不是这样的。
不可能是这样的。
所以,是磷火?或者,直接点说,是鬼火?
顾离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片刻停滞,为了缓解紧张,喉部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有那么一瞬,顾离甚至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他看到的这一切,不过是死后的幻觉,或者,他已经来到死后的世界。
不然怎么解释,送他来的那辆三轮摩的,好好的手机导航,到这里莫名失灵。
而原本很好说话的司机,在两人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像丢了魂似的,直接忽视顾离先回县城住宿的请求,发动车子就要走。
如果不是顾离站在车前拦着,当时还在车上的两件行李也要弃他而去……
“顾老师,”顾离听到青羌的声音,似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顾离本能地后退,不知是身后的背包太重,还是后退时被什么东西绊到,在他的意识跟上动作时,整个人已经失重般向后倒去。
后背连同背包被人及时捞了一把,顾离堪堪站定,青羌冷峻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来不及去分辨那眼神里充斥的是不解还是担忧,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想用残存的力气卸下死死压在他双肩上的重担。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肩上的背包弄下来的,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背包上。
青羌正俯身看着他,面露担忧。
顾离心绪烦乱,心里有很多疑问,却不知先问哪一个,稍微聚拢了一番神魂,这才开口问道,“你能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