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信》羽汐竹

3、第 3 章 突发大火，

　　第二天的天光大亮时，江泠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

　　风很大，吹得树叶彼此碰撞发出莎莎的声音，空气里还带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她醒得很早，起身靠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就又继续录视频。

　　加上昨晚，一共63个视频。

　　屋子里依旧是冷清的样子，没有烟火气，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轻轻落在空气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凉，没有那枚熟悉的戒指，也没有任何人的温度。

　　可能是昨天落在爷爷家了。

　　身体的不适感依旧存在。不算剧烈，却足够让她整个人提不起力气。

　　今天她打算再去看看爷爷，听听爷爷的秘密，趁她还能走，头发还没掉光。

　　简单收拾了一下拍摄过后的遗迹，江泠拿出一件有些厚度的外套套在身上，轻轻带上房门，朝着爷爷家的老巷子走去。

　　距离陆烬撞见江泠与陌生男子在大街上牵手、并被她提出离婚，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了。

　　这两周里，陆烬把自己关在两人的婚房之中，不吃不喝，不解。

　　他愿意相信自己的妻子，如同犹太人相信耶稣一般坚定，他始终坚信，江泠绝不会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情。

　　可他不敢赌，他怕自己在无形之中伤害了心爱的人，怕她真的因此喜欢上了别人。

　　在整整两周的自我纠结与挣扎后，他决定在这一天去找爷爷问清楚一切。

　　此时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整，平日里这个时辰，爷爷刚刚起床，会煮上两个鸡蛋，熬一碗米粥。吃过早饭，大约七点半左右，老人便会出门去公园散步。

　　陆烬赶到爷爷家楼下时，眼前已是一片火光。

　　隔壁热心的邻居打开自家水龙头，将水管伸向火场喷水救火，住得近的人们也纷纷拿出洗脸盆、洗菜盆，一盆接一盆地运水泼进火里。

　　陆烬只觉得脑袋像被撑到极致的气球，下一秒便要炸开，心跳在一瞬间骤然骤停。周遭的叫喊声仿佛被瞬间按下暂停，全世界都安静了。

　　爷爷还在里面。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爷爷，是江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迅速脱下外套浸入旁边的水盆，湿透后立刻披在身上，毫不犹豫地冲进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火焰包裹着他的身体，灼烧感顺着衣物钻进皮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刺痛。他凭着记忆朝厨房的方向摸索，只想尽快找到爷爷。

　　就在他靠近厨房的瞬间，煤气突然发生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弹飞出去。

　　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像是碎裂一般，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他似乎在火光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枚戒指，是江泠的戒指。

　　是她丢在这的吗？

　　她真的不要我了吗？

　　陆烬拼尽全力的向前爬去，可剧烈的疼痛让他寸步难行。但他花光所有力气向前匍匐，终于，他够到了。

　　他将那枚象征两人爱情的戒指死死握在手心。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与江泠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柔的、快乐的、细碎的时光一一浮现。

　　最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轻轻呢喃。

　　我没能救得了爷爷。

　　江泠，对不起。

　　江泠的小房子距离爷爷家路程不算远，她一路走得很慢，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依旧一步一步得往前走。

　　快走进小区，她猛地抬起头来，不远处的黑烟正缓缓飘向空中。空气里弥漫着火气。

　　不是寻常的烟火气，也不是花草的清香，而是一种烧焦的、带着灰尘与烟火呛人的气息，刺鼻又沉闷，顺着风直直钻进鼻腔里，让人心里猛地一沉。

　　江泠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上心头。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火场。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爷爷家的房子，已经彻底被烧得面目全非。

　　黑色的灰烬覆盖了整片墙面，屋顶塌了小半边，木质的门框和窗框被烧得焦黑扭曲，地面上满是水渍、炭灰和碎渣。曾经熟悉的小院，曾经熟悉的门窗，曾经她待过无数个午后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

　　她赶到时，火已经彻底灭了。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刺鼻气味，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那场火灾有多猛烈。

　　警戒线像是拉了起来，几名工作人员在现场忙碌，周围站着不少围观的邻居，大家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后怕和唏嘘。

　　江泠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恍惚间，她似乎被什么东西闪到眼睛。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再次睁眼她看到地上的戒指。

　　是他的戒指。

　　她冲上前捡起以为是自己落下的戒指，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扫动，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撞着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有那片焦黑的废墟，只有一个念头——爷爷。

　　她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只能拼命地在人群里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她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爷爷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她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地落了回去。

　　老人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受了惊吓，不过好在没有受伤。

　　爷爷身边，还站着一位面容温和的老奶奶，正轻轻拍着他的胳膊，低声安慰着什么。

　　江泠慢慢走过去。

　　脚步有些虚，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走到爷爷面前，紧了紧外衣，指向被火烧火的黑黝黝的房子，打趣道：“爷爷，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吗？”

　　爷爷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被火烧的房子上，半晌才回神来，无奈又庆幸地摇了摇头。

　　老人慢慢跟她说起早上发生的事。

　　因为惦记着要跟她讲那个秘密，爷爷一早就出了门，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恰好避开了火灾。

　　所谓的秘密，也很简单。

　　爷爷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着孤单，说是和这位老奶奶相处了很久，脾气相投，彼此照应，想着往后搭个伴，安稳过日子。

　　爷爷许是本来打算好好跟江泠说一声，让她放心，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出了这样的事。

　　江泠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唏嘘，也有一丝淡淡的安心。

　　至少，爷爷没事。

　　至少，他身边有人陪着。

　　可房子烧成这样，已经彻底不能住人。更麻烦的是，这场火灾还造成了人员伤亡，后续的事情一大堆——房东的房屋损失赔偿、现场的登记、责任的认定、各种手续和沟通，全都要一件一件处理。

　　这些事，爷爷年纪大了，扛不住。

　　江泠回头看向房子开口道：“爷爷，房子住不了了，先跟我走。我那边租了个小单间，暂时能落脚。”

　　她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奶奶找了借口先行离开。江泠带着爷爷，离开火灾现场，朝着自己租住的那个小单间走去。

　　老小区的楼梯有些陡，没有电梯，她走在旁边，爷爷身旁，叮嘱他慢一点。

　　阳光从楼道的小窗照进来，落在灰尘里，明明是白天，却显得有些昏暗。

　　走到三楼，她打开房门。

　　简陋但光线充足的小房子，出现在眼前。

　　和曾经她与陆烬一起住的那个温暖的小家相比，这里简直算不上一个像样的住处。

　　可此刻，却是她能给爷爷找到的唯一一处临时安身之所。

　　她把靠窗的位置让给爷爷，简单收拾了一下椅子，让他先坐下休息，又倒了两杯温水。

　　“爷爷，你就先暂时住在这吧”

　　“我回去处理一下那边的事。”

　　爷爷点点头，叮嘱她注意安全，别太逞强。

　　江泠应了一声，没有多留，轻轻带上门，再次转身下楼去老房子。

　　她从口袋中拿出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曾经是陆烬亲手呆在她的手上。

　　戒指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手指上，轻轻一动就会滑动。

　　她没太在意，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捏着戒指，慢慢调整了一下大小，让它尽量贴合自己的手指。

　　微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一瞬间，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

　　天色微微暗下来，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她窝在沙发里看书，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他从外面回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走到她身后，弯腰，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点干净又温暖的气息。

　　他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抱着她。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一遍又一遍，慢慢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这枚小戒指。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戴上这个，就是我的人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跑不掉了。”

　　她当时还轻轻挣了一下，笑着说，谁是你的人。

　　他却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语气认真又固执。

　　“反正我不管，这辈子，就你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戴在两个人的手上。

　　两枚戒指，两颗真心。

　　那时的风很暖，灯光也很暖，他的怀抱很稳。

　　好像只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好像他们真的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一年又一年。

　　那些细碎、温柔、不值一提的小瞬间，在这一刻，密密麻麻地浮现在心头。

　　她让那个曾经说要一辈子护着她的人，到最后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离开，为什么那么狠心，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下。

　　江泠站在烧焦的门口，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那枚小小的戒指。

　　风卷着灰烬，从她脚边吹过。

　　她忽然觉得好累啊。要是此时此刻陆烬在她身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