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檀四(谢云归)视角 番外
今天是 ...
-
今天是我在清风苑的两年一百零六天。这个数字我每日醒来都会在心中默算一次,像囚徒划在墙上的刻痕,标记着被精心驯养、也自我驯化的时光。窗外的天光总是很迟才漫进这间过于香软的屋子,空气里浮动着昨夜残留的脂粉与酒气,还有一丝属于我这“檀四公子”的、清冷的熏香——他们说我该是这个味道,像幽谷兰花,可望不可即,却又明码标价。
铜镜里映出的脸,眉目是经年训练出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冷。皮肤是长久不见真正日光的苍白,唇色很淡,需要时点上胭脂。很美,我知道。他们买的就是这份“美”,以及附着在这美之上的、琴棋书画的技艺,和永远温顺合宜的姿态。我只是檀四,清风苑精心打磨出的一件器物,编号为四。谢云归?那个名字太遥远了,像上辈子别人故事里的主角,带着血性和棱角,早已被这艘船、这个院子里的规矩和鞭子,打磨得只剩下一点烙印在骨头里的、不肯完全消散的影子,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从记事起就在船上。摇晃的、充斥着各种异味和哭声的船舱,嬷嬷尖利的声音:“学不好,就扔下去喂鱼!” 学的不是诗书道理,是如何笑,如何哭,如何行走坐卧,如何用眼神、用指尖、用嗓音,去撩动人心最痒处。他们说,学好这些,才能活下去,才能过“好日子”。什么是好日子?最初以为是吃饱穿暖,后来以为是绫罗绸缎,再后来……不知道了。心好像慢慢蒙上了一层透明的壳,看得见外面,却感觉不到温度。那些说“爱我”、“赎我”、“娶我”的甜言蜜语,穿过这层壳,只剩下空洞的回响。一开始或许还残留一丝孩童天真的希冀,但失望的次数多了,那点希冀也冻成了冰,索性连听都懒得再分辨真假。都是戏,我是戏子,他们是看客,曲终人散,银货两讫,最是干净。
所以,当她出现时,我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那是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女子。穿着料子不错但样式简单的男装,皮肤不算白皙,甚至有点风吹日晒后的微黄,手指不算纤柔,指节处有薄茧。她坐在那里听我弹箜篌,眼神不像常见的客人那样带着审视、贪婪或狎昵,倒像是……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无聊。曲终,依礼该退下,她却叫住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在这里,客人通常叫我“檀四公子”,或直接是“你”。问本名?罕见。我垂下眼,给出标准答案:“回贵客,檀四。” 心里那层冰壳毫无波澜。
“本名呢?”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谢云归。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出口。说出来做什么呢?一个连自己都快忘记、也无人记得的名字,徒增感伤,或许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摇了摇头。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让我后来回想无数次,都觉得像梦一样不真实的话。
“赎身。够吗?”
她推过来一张银票,数额足够惊人。我抬眼看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戏谑、冲动、或是别的什么企图。没有。她的眼神很干净,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随意,好像赎个清风苑头牌,跟去街上买斤糕点没多大区别。
“贵客说笑。檀四并无去处。”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更是一种深植骨髓的、对“希望”的恐惧。给出希望再夺走,比从未给过更残忍。
“跟我走,不就有去处了?” 她站起身,用那把合起的折扇指了指门外,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还是你觉得,我这主家,会比这里更糟?”
那一刻,冰壳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不是因为她的话多动人,而是她那副“跟我混肯定比这儿强”的、近乎无赖的笃定,太奇怪了。奇怪到……让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冲动。
算了,赌一次吧。最坏,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笼子,换到另一个或许粗糙些的笼子。还能更糟吗?
“好。” 我说。声音平稳,带着檀四式的恭顺。
离开清风苑的过程很顺利,她给的银子足以让老鸨笑开花。我抱着那架属于自己的凤首箜篌,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看着完全陌生、喧嚣、真实的天空和街景,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不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无所适从的茫然。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檀四的身份剥离了,谢云归的人生早已中断,我该是谁?我能去哪里?
阳光刺眼,人声嘈杂,我像个突兀的摆件,与这鲜活的人间格格不入。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茫然的洪流吞没时,手臂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哎,要不跟我走怎么样?”
她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凑得很近,声音压低,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狡黠,眼睛弯弯的,亮得惊人,像……像偷到了糖、忍不住炫耀的孩子。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看,我就知道你会迷路”的了然,和“跟我混准没错”的、闪闪发光的自信。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她立刻笑起来,不是那种训练过的、完美的微笑,而是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眯成缝,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然后真的……一蹦一跳地往前走,马尾在脑后晃荡。
我抱着箜篌,跟在她身后。看着那跳脱的、与周遭矜持贵女截然不同的背影,冰封的心湖,似乎被一颗小石子投入,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
后来,在王府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时常令人哭笑不得的融化过程。
她把我安置在一个独立的小院,拨了人,便不怎么管我。起初,我保持着檀四的习惯,安静,守礼,不出错,也不多言。她似乎也乐得清静,我们像住在同一府邸的陌生人。
变化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她会在我调琴时,“恰好”路过墙外,蹲在墙角偷听,听完还瞎鼓掌。会在用膳时,对着满桌菜肴唉声叹气“修仙不如干饭”,然后眼睛瞟向我,状似无意地问:“谢云归,你会做饭吗?” 虽然我只会最简单的羹汤。她会丢给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块墨锭,一本棋谱,甚至一盆半死不活的花,说“给你解闷”,然后转头就忘。
我开始留意她。留意她睡到日上三竿被老嬷嬷念叨时的赖床模样,留意她为林婉儿的事绞尽脑汁、唉声叹气的样子,留意她射箭中靶时瞬间亮起的、带着小小得意的眼神,也留意她偶尔对着账本发呆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属于“纨绔郡主”的沉静。
她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完美,不强大,有点懒,有点赖皮,心思跳脱,常常做些看似不合时宜的事。但她真实。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掩饰对安逸的向往,也不避讳对麻烦的嫌弃。在她面前,我好像可以……不用永远是那个完美无瑕、清冷出尘的檀四。我可以只是谢云归,一个会走神、会笨拙、会有过去阴影的、普通的人。
冰魄窖那场生死劫,是融化过程的加速,也是淬炼。
看到她陷入欲望幻境,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属于“顾闲歌”的脆弱渴望时,我比自己受困更恐慌。那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痛楚,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和自保的藩篱。我不能让她沉沦在那里。扑上去挡住冰煞时,根本没想过后果,身体比思绪更快。
蚀魂冰煞侵入体内的痛苦,远不及失去她的恐惧。而当我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一次次感受到她握着我手的温度,听到她或念叨或沉默的陪伴,那冰冷的、侵蚀神魂的寒意,似乎都被一股更强大的暖流抵御着。
她说,我是谢云归,不是檀四。
她说,她心悦我。
在暖亭雪夜,听她说出“我也心悦你”时,我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那层厚重冰壳彻底破碎、消融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春暖花开,万物生长的轰鸣。
原来,被人在意,被人毫无保留地选择,是这种感觉。原来,我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天作之合”这般奢侈的词汇。
现在,我是谢云归,顾闲歌的谢云归。
不再是被观赏的幽兰,而是扎根于她身边土壤、能与她并肩看云卷云舒、共担风雨的一株树。树或许不高大,但足够坚实,能为她遮一小片阴凉,能在她累时,让她靠一靠。
我依然会弹琴,但琴声里有了自己的情绪,或欢快,或宁静。我依然不太会做饭,但乐于钻研她喜欢的口味,看她吃得眯起眼,便觉得满足。我依然不擅争斗,但若有人想伤她,我拼却一切,也会挡在她身前。
她喜欢懒散度日,我便陪她耙叶子、看话本、研究各种新奇吃食。她偶尔“多管闲事”,我便帮她查资料、出主意、收拾善后。她是我灰暗人生里闯入的、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光,莽撞,温暖,照亮了我所有的角落,也让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我不再是檀四,也不再是漂泊无依的谢云归。
我是她的归处。
她,是我的闲适与人间。
(谢云归视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