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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越是喧闹的人越有不可言说   冰魄窖 ...

  •   冰魄窖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宗门高层激起调查的暗涌,在年轻弟子们的心湖留下难以平息的涟漪。日子在表面平静、内里各怀心事的氛围中滑过。

      顾闲歌依旧守着她的“三点一线”:客院、药堂、偶尔去膳堂打包最清淡的粥食。谢云归的伤势稳定下来,但醒来遥遥无期,药堂长老说,蚀魂冰煞伤及根本,又强行催动秘法,灵根与心脉受损极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恢复如常需漫长时日与机缘。顾闲歌听了,只是点点头,继续每日去他床前,有时念些市井买来的新话本,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握着他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手。她变得异常安静,那种曾经洋溢在眉梢眼角的惫懒与吐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同门偶尔遇见她,打招呼,她也只是淡淡点头,眼神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沈栖月“病”了半月后,终于走出了静室。她清减了许多,脸上那种毫无瑕疵的明媚光泽淡了,眉宇间添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但眼神却比以往沉静透彻了些。她不再时刻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对同门的关切,回应得真诚却不过分热情。她去拜见了师尊,领了些整理典籍的轻省任务,大部分时间待在藏书阁或自己的小院里。陆林渊依旧每日出现,有时送些小点心,有时只是并肩走一段路,聊些修炼心得或宗门闲事。沈栖月不再刻意回避,但对着他时,眼神总有些复杂的闪烁,感激、依赖,以及一丝尚未理清的茫然。至于韩词,她遇见过两次,一次在去膳堂的路上,一次在传道坪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停下,韩词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沈栖月却先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地唤了声“韩师兄”,便错身而过。没有眼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淡的疲惫与隔阂。韩词望着她与陆林渊偶尔并肩而行的背影,只觉得胸口那处空洞,被秋风吹得愈发冰凉。

      韩词的闭关效果不彰,索性便停了。他变得比以往更沉默,练剑、处理宗门分派的巡查任务、去听长老讲道,一丝不苟,却总透着股心不在焉的凝重。他不再主动去寻沈栖月,对有关她和陆林渊的流言也置若罔闻。只是去药堂领取定额的疗伤丹药时,他的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属于谢云归的病房门,以及隔壁那间常亮着灯、他知道是谁在里面的客院窗户。有两次,他看到顾闲歌端着水盆从谢云归房里出来,在廊下微微仰头,看着远处山峦,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苍白瘦削,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处。他想上前,想问一句“可还好”,但脚步像被钉住。他能说什么?以什么身份?他有什么资格?最终只是握紧剑柄,沉默地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像一缕游魂,飘荡在过去的“应该”与眼前错综复杂的“真实”之间,找不到落脚点。

      顾守白肩上的伤愈合得很快,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疤痕。他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忙碌,与叶寻微搭档,配合宗门暗中的调查,清理漱玉阁的余毒,追查蚀魂冰煞的来源。两人之间似乎一切如常,但细心的宋望言发现,顾守白分配给叶寻微的任务,危险系数明显降低了些,而叶寻微抱怨“无聊”“大材小用”时,顾守白虽然还是冷着脸说“规矩”或“安全第一”,却会顺手丢过去一罐叶寻微最近嚷着想尝的、产自南疆的某种清心蜜。叶寻微接住,撇撇嘴,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宝贝似的收起来。啧,这冰山底下,暗流涌动啊。宋望言一边啃着灵果,一边在随身小玉简上记下“顾师兄疑似口嫌体正直,叶师兄蜜罐子攻击初步见效”。

      而宋望言自己,依旧是那个上蹿下跳、仿佛永远处在吃瓜兴奋第一线的八卦之王。他活跃在每一个“有故事”的地方附近,用他那双似乎总能“恰好”看到一切的眼睛和那枚仿佛能自动聚焦八卦的罗盘,孜孜不倦地搜集着素材。

      “最新线报!” 这日,他神秘兮兮地凑到几个关系尚可、同样爱听热闹的同门中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韩师兄辰时去了后山寒潭练剑,比平时多待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衣袍下摆全湿了,剑气倒是凌厉,但脸色……啧啧,跟潭水一个温度。”

      “沈师妹未时三刻去了藏书阁乙字区,借的是《北境风物志》和《清心咒衍义》,陆师兄两刻钟后也去了,借的是《基础剑诀精要》——他早八百年就不看这个了!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人在楼梯口‘偶遇’,说了大概……五句话?沈师妹好像笑了笑,很淡,但陆师兄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

      “顾师姐申时去药堂,出来时眼圈有点红,但在门口遇到药堂执事问话,背挺得笔直,声音稳得不得了。哦对了,她出来时,手里除了空药碗,还捏着个油纸包,我眼尖,瞄到是东市王婆糖铺的招牌松子糖!顾师姐以前好像不爱吃这么甜的?难道是给谢公子备的?可谢公子还没醒啊……”

      他讲得眉飞色舞,细节丰富,仿佛亲眼所见。同门们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叹,时而窃笑。宋望言很满意这种效果,这让他觉得自己不仅是旁观者,甚至是这出大戏不可或缺的“场记”和“旁白”。

      然而,只有极少数极为细心、且在他完全不设防的瞬间,才能捕捉到他嬉笑表象下,那转瞬即逝的异常。

      比如有一次,他正口若悬河地分析顾闲歌和谢云归之间那种“超越世俗标签的生死相依多么感人”,一个师妹随口接了句:“宋师兄,你懂得这么多,说得这么头头是道,你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是不是也藏了个‘谢公子’或者‘沈师妹’?”

      热闹的气氛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带着促狭和好奇看向宋望言。

      宋望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立刻换上更夸张的、仿佛听了天大笑话的表情,拍着大腿:“我喜欢的人?有啊!那可太多了!咱们宗门上下,从扫地的杂役师妹到讲经的长老师姐,但凡有个新鲜事、特别点的,我都‘喜欢’!不然哪来这么多素材?我这叫‘博爱’,为艺术献身!” 他挤眉弄眼,成功把大家都逗笑了,话题也扯了开去。

      没人注意到,他握着灵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微微陷进果肉里。也没人看到,他笑闹间,眼风极快、极轻地掠过远处廊下,一个正低头缓缓走过、身形纤细、抱着一摞厚重典籍的鹅黄色背影。那目光一触即收,快得像是错觉,里面没有平日的八卦兴奋,只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强行压下的温柔与痛楚。然后,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灵果,用力咀嚼,仿佛在吞咽某种过于浓烈、无法言说的情绪。

      再比如,某个傍晚,他“例行公事”般晃悠到顾闲歌客院附近“搜集素材”,恰好看到顾闲歌端着水出门泼掉。她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憔悴了些,眼神空茫地望着盆里的水渍发愣。宋望言脚步顿了顿,脸上的嬉笑不自觉敛去。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里面躺着昏迷的谢云归),忽然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巧的、印着憨态可掬小兽的油纸包。他记得,上次顾闲歌自言自语般说过一句“嘴里没味,要是有点酸甜的零嘴就好了”,他当时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别的八卦,仿佛没听见。

      他走上前,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顾闲歌回过神,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惯常的疏离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宋望言立刻换上那副嬉皮笑脸:“顾师姐,又发呆呢?我这儿刚得了包好东西,南边新来的‘俏胭脂’梅子,酸甜生津,开胃最好!我尝了一颗,牙都快酸掉了,不适合我这种喜欢甜口的。想着师姐您最近……嗯,或许用得着?”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

      顾闲歌看了看那包梅子,又看了看宋望言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沉默了一下,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客气啥!” 宋望言摆摆手,转身就要走,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之举。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状似无意地飞快说道:“哦对了,药堂刘长老昨天跟我打听一种古籍里提过的、温养神魂的偏方,我记得好像在一本《南诏杂俎》里看到过类似记载,就放在藏书阁丙字区西北角第三个架子从上往下数第四排……书名我忘了,但封皮是靛蓝色的。师姐要是得空,或许可以……随便翻翻?” 他说完,不等顾闲歌反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很快没入暮色。

      顾闲歌握着那包还带着宋望言掌心温度的梅子,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径,又低头看看油纸包上憨态可掬的小兽图案,愣了很久。她记得,沈栖月小时候,似乎特别喜欢这种圆滚滚、模样可爱的小兽,收集过不少相关的绣样和小玩意。宋望言他……

      她摇摇头,甩开这无谓的联想。宋望言那人,满脑子八卦,行事跳脱,给包零嘴、随口说个藏书位置,再正常不过。大概又是从哪里“八卦”来的消息,随口卖个人情罢了。

      她剥开油纸,拈了一颗深红色的梅子放入口中。强烈的酸意瞬间席卷味蕾,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随即,一丝淡淡的、回甘的甜意泛了上来,冲散了连日来口中的苦涩与麻木。

      她不知道,那个哼着小曲离开的八卦之王,在拐过墙角、确认她看不见之后,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胸口起伏了几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似乎只用来定位八卦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微微偏转,颤巍巍地指向了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那个鹅黄色身影可能所在的区域。他死死盯着那指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翻涌着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符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苦涩、眷恋,与一种深深的、绝望般的守护欲。

      “真是……酸死了。”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那包梅子,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副嬉笑怒骂、万事不过心的八卦之王面具,又重新严丝合缝地戴了回去。他吹了声口哨,罗盘随手塞回怀里,脚步轻快地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处最柔软、最疼痛的角落,藏着谁的名字,藏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注定无望的暗恋。而他选择用最喧嚣的“博爱”表象,用记录所有人悲欢的方式,来掩盖那独属于他自己的、静默的悲欢。他像一只围着灯火疯狂打转的飞蛾,用喋喋不休的喧嚣,掩盖着自己扑向火焰的灼痛,与那份深埋的、或许永远不见天日的倾慕。

      而这缕深藏的情丝,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微小砂砾,在这已然暗潮汹涌的湖面,又会激起怎样难以预料的涟漪?无人知晓。至少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宋望言,依旧是那个没心没肺、快乐吃瓜的宋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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