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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瓜根本吃不完   冰魄窖 ...

  •   冰魄窖的死寂被顾守白冷硬的“此地不宜久留,走”打破。众人互相搀扶着,循着叶寻微勉强辨识出的生门方位,踉跄逃离这吞噬了欲望与恐惧的幽蓝地狱。回程的路在残留的蚀魂冰煞与幻阵余波中显得格外漫长而模糊,直到重新感受到外界(尽管是深夜)清冷的空气,看到天边疏星,才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

      宗门派来的接应弟子和执事早已接到传讯等候在外,见状立刻上前,丹药、伤药、御寒的毯子纷沓而至。沈栖月几乎是被陆林渊半抱着送上飞行法器的,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关切询问置若罔闻,仿佛神魂仍困在那场揭露了她内心阴暗与疲惫的幻梦里。陆林渊一言不发,只是将她护得更紧,眉头深锁。

      顾守白拒绝了搀扶,肩头草草包扎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衣袍,他却站得笔直,只对执事快速交代了几句“阵核已毁,残留冰煞需净化,漱玉阁需彻查”等要点,目光便转向了叶寻微。叶寻微灵力透支严重,靠在一名弟子身上,勉强对顾守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但那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只剩疲惫。

      最引人注目的,是顾闲歌和谢云归。谢云归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被小心安置在担架上。顾闲歌一直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任凭谁来劝都不肯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灰败的脸,仿佛一松手,这缕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熄灭。她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衣衫多处破损,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幻境中挣扎留下的惊悸与泪痕,与平日那副混不吝的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韩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顾闲歌和她身边的谢云归,又看看被陆林渊护送上法器的沈栖月,手里的剑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幻境中顾闲歌那声“韩词!问你自己!”如同洪钟,依旧在耳边震响,与他内心道德枷锁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他想去看看沈栖月,想对她说点什么,可看到她靠在陆林渊怀中那副全然依赖、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突兀的、多余的影子,站在两处与他息息相关、却又都将他隔绝在外的悲伤之间。

      宋望言倒是恢复得最快,或者说,八卦之魂的燃烧让他暂时忘却了幻境中被信息淹没的恐惧。他一边龇牙咧嘴地让医修处理身上被冰煞毒虫叮咬出的细小伤口,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看这边,瞅瞅那边,手里那宝贝罗盘不转了,改成在袖子里掐指(虽然没什么用),嘴里无声地啧啧:“了不得,了不得……顾师姐和那谢公子,这算是生死相许了?韩师兄这脸色,跟生吞了黄连似的……沈师妹和陆师兄,啧,这氛围……还有顾师兄和叶师兄,那眼神……” 他觉得自己这趟虽然惊险,但绝对值回票价,素材够他写三本话本不重样的。

      回宗门的路,在压抑的沉默中度过。

      沈栖月被直接送回了凌虚峰静室,由她师父和几位擅长安神镇魂的长老亲自看顾。陆林渊守在外面,寸步不离。

      顾守白和叶寻微被送去药堂深处疗伤,阵法反噬和冰煞侵蚀都需要时间拔除。

      谢云归伤势最重,蚀魂冰煞侵入心脉,又强行催动秘法毁去阵核,几乎油尽灯枯,被药堂长老们联手施救,情况依旧危殆。顾闲歌被强行“请”去隔壁房间处理她自己的皮外伤和稳定心神,但她隔着一道门,眼神死死盯着谢云归病房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随时会崩裂的雕像。

      韩词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去了沈栖月的静室外,隔着庭院,看到陆林渊沉稳的背影和紧闭的门扉,站了许久,最终默默离开。他又踱到药堂附近,远远看见顾闲歌房间透出的、固执亮着的灯火,脚步踟蹰,终究没有上前。他回到自己冷清的山头小屋,对着空荡的四壁和冰冷的月光,第一次觉得,这承载了他十几年“正道”信念的地方,如此空旷,如此……寒冷。

      接下来的日子,宗门高层因漱玉阁与北境资源流失、蚀魂冰煞重现修真界一事震动,暗中展开雷霆调查与清洗,这是后话。对顾闲歌、韩词、沈栖月、宋望言(以及某种程度上被卷入的顾守白、叶寻微、陆林渊)这几个年轻人而言,冰魄窖的经历,像一场突如其来、将所有人内心都剖开晾晒的暴风雪。风雪过后,断壁残垣下,有些东西彻底死了,有些东西,却在灰烬中,挣扎着探出截然不同的新芽。

      顾闲歌在谢云归脱离最危险期、转入漫长温养恢复阶段后,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那根紧绷的弦。她没有回王府,就在药堂附近找了间闲置的客院住下,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探望昏迷的谢云归,给他擦拭,低声说话(尽管他听不见),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宗门对她这个“前弟子”的留下睁只眼闭只眼,大约是因为她在此事中的表现(尤其是最后关头唤醒众人、指出阵眼),也或许是顾守白、叶寻微等人暗中说了什么。

      她变得异常沉默。仙门的景致依旧,同门的目光依旧复杂(好奇、探究、些许改观、些许怜悯),但她已不在意。幻境中那场对“被认可”欲望的彻底摒弃,以及谢云归濒死的决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她灵魂中某些虚浮的东西烫掉了。她不再纠结于“恶毒女配”的标签,也不再刻意表演“纨绔郡主”的洒脱。她只是活着,守着,等待。

      偶尔,她会想起幻境中其他人的面孔,想起韩词在锁链中的挣扎,想起沈栖月面对阴暗面的惊恐。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哦,原来如此”。她与他们的悲欢,曾经那样紧密地扭曲在一起,如今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也不想再看真切。她的悲欢,系于那间药堂静室里,微弱的呼吸之间。

      韩词开始了近乎自虐的闭关修炼,但收效甚微。他的心乱了。幻境拷问,顾闲歌的呐喊,沈栖月的疏离,像三把钝刀子,日夜切割着他奉为圭臬的信念。

      他开始不可控制地回忆起与沈栖月的“曾经”。那些“甜蜜”,如今想来,更像是一种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水到渠成的“正确”。他是年轻一代的楷模,她是完美无瑕的师妹,家世相当,品貌相配,长老们乐见其成,同门们暗自祝福。他们一起论道,一起练剑,他守礼,她温柔,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像一幅笔法工整、色彩和谐的画卷,是众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可这“天作之合”里,有多少是真正的、炽热的、非彼此不可的“爱”?还是两个被各自身份和期望塑造出的“完美样板”,在合适的轨道上自然相遇,然后被众人推着、被自己心中的“应该”催着,并肩前行?

      他曾以为那是爱,是责任,是命中注定。可当“意外”发生,当顾闲歌以那样狼狈又决绝的方式闯入又逃离,当沈栖月的泪水与沉默变成一道无形的墙,当他在幻境中直面自己那被“负责”与“愧疚”扭曲的执念时,那幅完美画卷,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更频繁地想起顾闲歌。不是后来那个“风流成性”、“勾引同门”的恶毒女配,而是最初,那个懒洋洋跟在他们队伍后面、一边掏钱一边吐槽、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拉着师妹躲到安全距离、还会偷偷塞给陈书生桃木枝的、有点别扭又有点奇怪的师姐。他想起她拒绝他“负责”时,眼中的惊恐与愤怒是如此真实;想起她在珍宝阁为给林婉儿挑礼物发愁的样子;想起她最后在幻境中,喊出“我就想当米虫”时,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令人心头一刺的真实。

      她和他,和沈栖月,和所有人,都如此不同。她不完美,不强大,甚至有点自私和赖皮,但她活得……那么“自己”。哪怕这“自己”在仙门看来如此不堪,在凡尘看来如此纨绔,可她认。

      韩词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他为顾闲歌,也为沈栖月,更为自己。他们都被某种东西困住了——沈栖月困于“完美”,他困于“正道”,而顾闲歌,看似挣脱了,却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涡,还差点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待我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他对着冷寂的闭关石壁,低声自语。这句话,曾经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在沈栖月身上,代表一种亲密的、与众不同的责任与牵挂。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他对沈栖月的“不同”,有多少是基于真实的她,又有多少是基于“沈师妹”这个身份所附加的一切?而他对顾闲歌那复杂难言、愧疚中混杂着不自觉被吸引、甚至在她遇险时下意识想保护的情绪,又算是什么?是“与旁人不同”吗?还是另一种更混沌、更令他无措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坚固的东西碎了,而他还没有找到新的粘合剂。他只能每日在修炼间隙,远远望一眼药堂的方向,望一眼沈栖月静室的方向,然后继续在内心的荒原上,孤独地跋涉。

      沈栖月在静室里“病”了许久。说是病,更多是心疾。幻境将她一直小心翼翼掩藏、甚至自我欺骗的阴暗面与巨大压力,血淋淋地摊开在她自己面前。她无法再维持那个完美无瑕、永远阳光善良的“沈师妹”形象,至少对自己不能。

      她开始反复回想与韩词的过往。那些被众人称羡的“甜蜜”瞬间,如今品来,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阴影。她对他,是少女对优秀师兄自然而然的仰慕与亲近,是被周围氛围烘托出的“理所当然”,还是真的有那般非君不可的深情?当他坚持要对顾闲歌“负责”时,她心痛欲绝,那心痛里,有多少是对失去“完美恋情”的不甘,对成为“被辜负者”的委屈,对既定轨迹被打乱的恐慌,又有多少,是纯粹因为失去了“韩词”这个人?

      而陆林渊……那个总是在她需要时出现,沉稳可靠,默默守护,甚至在幻境中不惜受伤也要挡在她身前的陆师兄。她对他,是依赖,是信任,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幻境中,当她最恐惧、最丑陋的一面暴露时,挡在她面前的,是陆林渊。而不是她曾以为会携手一生、却被“意外”和“责任”隔开的韩词。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混乱,甚至羞耻。她是不是……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爱韩词?是不是……早就习惯了陆林渊的陪伴而不自知?那她对顾闲歌的复杂情绪——有因韩词而起的怨,有因对比而生的卑,有对她“堕落”的不解,甚至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对她敢于“不完美”的羡慕与嫉妒——又算是什么?

      她蜷缩在静室的角落里,第一次允许自己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哭得毫无形象,为混乱的心,为沉重的期望,为看不清的未来,也为那个在幻境中对她喊“承认它,你才完整”的、她曾经或许轻视过的顾闲歌。

      陆林渊每日都来,不说什么,只是隔着门,放下她喜欢的点心,或是一支带着晨露的、她提过的某种灵花。他的守护沉默而持久,像山,不像风。沈栖月看着那些东西,心里酸涩又温暖。她开始思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众人瞩目、符合一切期待的“天作之合”,还是一个能看见真实、接纳全部、让她可以安心脆弱、平凡呼吸的怀抱?

      宋望言成了最忙的人——忙着在脑子里写话本。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几人之间气氛的诡异变化,那是一种比之前单纯的“爱恨情仇”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

      “韩师兄以前眼里只有沈师妹,那是‘天经地义’;现在看沈师妹是‘欲语还休的愧疚与茫然’,看顾师姐是‘看不懂的纠结与刺痛’。啧啧,这眼神戏,绝了!”

      “沈师妹以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现在偶尔出来走走,那气质……像雨打过的梨花,脆弱又带着点倔强的真实感。看陆师兄的眼神,也复杂了,有依赖,有感激,还有点……闪躲?哎呀,这是动摇的前兆啊!”

      “顾师姐……那是彻底变了个人。以前是‘懒散中带着刺’,现在是‘沉默里藏着火山’。守着谢公子那劲头,跟护崽的母豹子似的。不过你说她对韩师兄还有没有那个意思?我看悬,经历生死,谢公子这回怕是彻底把她心里那点别扭角落给占了。就是不知道谢公子能不能……”

      “还有顾师兄和叶师兄,啧啧,那氛围,冰与火之歌,生死相依的战友,这感情不比那些情情爱爱的带劲?就是不知道他俩自己清不清楚……”

      他兴奋地搜集着各种碎片信息,在脑海中拼凑、演绎,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拍案叫绝。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欣赏着一出比任何话本都精彩绝伦的、关于欲望、恐惧、成长与抉择的大戏。这出戏里有“天作之合”的裂痕,有“恶毒女配”的涅槃,有沉默守护者的进击,有冰山融化的可能,有凡尘与仙门的碰撞,更有生死之间迸发出的、超越一切标签的真心。

      “狗血!太狗血了!但真他娘的好看!” 宋望言啃着灵果,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仙山,眼里闪烁着资深八卦爱好者独有的、幸福而亢奋的光芒。他知道,这一切,还远未到落幕之时。冰魄窖的幻境只是一个开始,撕开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真正的悲欢离合,爱恨嗔痴,抉择与救赎,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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