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裂缝 那摞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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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摞笔记本被黎彦带回了家。
他不敢看。
他把它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就像锁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怕。
怕一旦打开，那些字里行间溢出的爱意，会将他彻底淹没。
怕自己会崩溃，会发疯，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继续像往常一样工作，一样生活。
只是，他的眼神更加空洞了。
他开始在梦里频繁地见到穗桉。
梦里的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的女孩，而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样子。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
“黎彦，我好疼。”
“黎彦，救救我。”
“黎彦，我不想死。”
每次从梦中惊醒，黎彦都是满头大汗，枕头湿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他必须喝酒。
必须喝到烂醉，才能再次入睡。
……
这天周末，黎彦没有去公司。
他一个人开车在江边游荡。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面上雾气弥漫，远处的轮渡发出沉闷的汽笛声，像是在呜咽。
黎彦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抽。
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穗渝？
穗桉的妹妹。
自从穗桉死后，他和穗渝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那个总是跟在穗桉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形单薄得像是一片落叶。
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正沿着江边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黎彦的心猛地一跳。
她要去哪？
他熄灭了烟，推开车门，悄悄地跟了上去。
江边的台阶很长，通向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树林，树林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墓地。
那是江城的老公墓，因为城市规划，大部分墓碑都已经迁走了，只剩下一些无人认领的，或者还没来得及迁走的孤坟。
穗渝走进了那片树林。
黎彦躲在树后，看着她在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停下。
那座墓碑很简陋，是用最便宜的花岗岩砌成的，上面甚至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刻字也很潦草。
“爱女穗桉之墓”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黎彦的眼睛。
原来，她在这里。
原来，这就是她最后的归宿。
没有豪华的墓园，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这一片荒凉的树林，和这一座冰冷的石碑。
穗渝蹲下身，把菊花放在墓碑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姐，我来看你了。”
穗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是你生日。”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蛋糕，是你最爱的那家店的。”
“黎彦……他回来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黎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穗渝的背影，手指紧紧地扣住树干，指甲盖都泛白了。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穗渝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恨意，“听说他成了大公司的技术总监，赚了很多钱，买了大房子。”
“可是，姐，他一点都不快乐。”
“我昨天在公司楼下看到他了。他瘦了好多，眼神像死了一样，像个游魂。”
“他活该。”
“都是他害死了你。”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凑医药费，你也不会去卖那个玉镯。那是外婆留给你的遗物啊！你一直视若珍宝，从来舍不得戴，却为了他，把它卖了！”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买绘图设备，你也不会去打工，去发传单，去洗盘子，累坏了身体，才会让病情恶化得那么快！”
“如果不是为了让他安心去北京，你也不会瞒着病情，一个人扛下所有。你明明那么怕疼，那么怕死，可是你为了他，连死都一个人躲着！”
“姐，你太傻了。”
“你为了他，付出了一切，甚至你的命。”
“可是他呢？”
“他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甚至连你的死讯，都是听别人说的。”
“他不配。”
“他不配让你这么爱他。”
穗渝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趴在墓碑上，放声大哭。
“姐，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为什么死的人是你，不是他？”
“为什么……”
黎彦站在树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卖玉镯？
医药费？
绘图设备？
打工？
这些词，像一个个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他以为……他以为穗桉出国是因为不爱他了。
他以为……他以为她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
他以为……她背叛了他们的誓言。
可是，原来……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这样残酷的真相。
她不是不爱他。
她是太爱他。
她是为了他，才放弃了治疗。
她是为了他，才编造了那个谎言。
她是为了让他没有负担地去飞翔，才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地死去。
“不……”
黎彦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冲出去，想要质问穗渝，想要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可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看着那座简陋的墓碑，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
优秀，冷静，强大。
可是，这一切的代价，是她的命。
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死亡。
“穗桉……”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眼泪无声地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穗渝哭累了，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黎彦才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座墓碑前，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冰冷的名字。
“穗桉……”
“我来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太晚了。”
“太晚了……”
他趴在墓碑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这哭声，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凄凉而绝望。
像是在祭奠那段死去的爱情，又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孽。
谎言的裂缝，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开。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