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沉默的共犯 K10 ...
-
K102次列车，硬座车厢。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脚臭味混合而成的浑浊气息。车厢里人声鼎沸，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聊天声、推销员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
黎彦坐在靠近厕所的折叠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的雏菊发卡。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座位上。那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笑得没心没肺。
黎彦的眼神刺痛了一下。
红色。
又是红色。
就像那天贴在402门上的招租广告，刺眼得让人想吐。
“呜——”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带着满车的悲欢离合，驶向那个叫北京的城市。
黎彦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陆柯宇那张苍白的脸。
陆柯宇在撒谎。
这一点，从他在KTV门口看到陆柯宇眼底那一抹深藏的恐惧时，就确定了。
陆柯宇怕他。
不是怕他打人，是怕他知道真相。
那种恐惧，是只有背负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时才会有的眼神。
还有那张化验单。
先天性心脏病晚期。
如果穗桉真的病得那么重，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在一起三年，他自诩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可为什么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
除非……有人刻意隐瞒。
除了陆柯宇，还有一个人。
穗渝。
穗桉的亲妹妹。
那个总是跟在穗桉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小女孩。
……
与此同时，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打在墙壁上，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陆柯宇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尽的烟蒂，却忘了弹烟灰。
他的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柯宇哥……”
一声极轻的呼唤打破了死寂。
陆柯宇猛地回过神，转过头。
穗渝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瘦得脱了相，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指节泛白。
“怎么样了？”陆柯宇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穗渝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卫衣的帽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医生说……撑不过今晚了。”
陆柯宇感觉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他走上前，想要拍拍穗渝的肩膀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陆柯宇低声说，“是我没用。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不怪你。”穗渝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是姐姐不让说。她怕黎彦哥难过，怕影响他高考。”
“可是现在高考结束了啊！”陆柯宇忍不住低吼了一声，随即又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压低声音，“她为什么不肯见他最后一面？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给他？”
“因为姐姐说，与其让他看着自己死，不如让他恨自己活着。”穗渝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绝望，“她说，恨比爱容易放下。她不想让黎彦哥背着包袱过一辈子。”
陆柯宇愣住了。
恨比爱容易放下。
好一个穗桉。
好一个温柔到残忍的穗桉。
她用自己的死，给黎彦编织了一个名为“背叛”的谎言，只为让他能够毫无牵挂地活下去。
可是她不知道，这种“好意”，对黎彦来说，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酷刑。
“柯宇哥，”穗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陆柯宇面前，“这是姐姐留给黎彦哥的。”
那是一个黑色的录音笔，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姐姐说，等她走了，再把这些给他。”穗渝哽咽着，“可是……我不敢。我怕黎彦哥看到这些会崩溃。”
陆柯宇看着那两样东西，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条人命。
“给我吧。”陆柯宇伸出手，声音颤抖，“我会给他的。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能接受的时候。”
陆柯宇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眼神疲惫地摇了摇头。
“家属，准备后事吧。”
轰——！
陆柯宇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床上躺着那个瘦弱的女孩。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再也不会起伏。
“姐……”
穗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了上去。
陆柯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穗桉被推走，看着那个曾经笑着叫他“柯宇哥”的女孩，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
北京，凌晨四点。
黎彦走出了火车站。
北京的凌晨，空气干燥而寒冷，和江城的湿热截然不同。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的声音。
黎彦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该去哪。
他没有订酒店，也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口袋里的发卡，和一颗破碎的心。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他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店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声音清脆。
黎彦买了一瓶水，坐在窗边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依然是红色的感叹号。
他不死心，又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全是穗桉的照片。
她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她在教室里做题的样子，她在老槐树下笑的样子。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穗桉的日记本。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日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给黎彦的信。”
黎彦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记得这本日记。
那是穗桉的宝贝，她从来不让别人碰，连他都不行。
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黎彦颤抖着手，点开照片的详细信息。
拍摄时间：三天前。
拍摄地点：江城一中，高三（2）班教室。
三天前？
三天前穗桉已经“出国”了，为什么她的日记本会出现在教室里？
而且，为什么会有人偷拍这张照片？
黎彦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立刻拨通了陆柯宇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拨通了穗渝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们都在躲他。
就像躲瘟神一样。
黎彦猛地站起身，抓起背包冲出了便利店。
他要去江城。
他要回去。
他要把真相挖出来，哪怕是把地府翻个底朝天。
……
江城，殡仪馆。
凌晨五点。
黎彦站在殡仪馆的大门口，看着那块冰冷的牌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猜到了。
从他看到那张化验单开始，他就猜到了。
可是，当现实真的摆在面前时，他依然无法接受。
“先生，我们这里不对外开放。”保安拦住了他。
“我是……我是她男朋友。”黎彦的声音颤抖着，“我来看她最后一眼。”
保安看着他那张惨白如鬼的脸，叹了口气：“你是黎彦吧？”
黎彦愣住了：“你认识我？”
“穗桉那孩子，走之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保安摇了摇头，“她说，如果有个叫黎彦的男孩来找她，就告诉他，她不爱他，让他忘了她。”
“放屁！”
黎彦猛地吼了一声，眼睛通红，“她骗人！她就是个骗子！”
他推开保安，发疯似地往里冲。
“先生！你不能进去！”
保安想要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黎彦一路狂奔，穿过停尸房冰冷的走廊。
他不知道她在哪，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那种灵魂深处的呼唤。
终于，他在一间停尸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黎彦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冷，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一张白色的床上，静静地躺着那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她的胸口再也不会起伏，她的手再也不会温暖。
“穗桉……”
黎彦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一碰，她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骗子……”
黎彦跪在床边，把头埋在床单里，身体剧烈地颤抖。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你说过要给我做早饭的……”
“你说过要带我去海边看雪的……”
“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眼泪打湿了白色的床单，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黎彦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停尸间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吹开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
“黎彦，岁岁平安。”
黎彦猛地抬起头，抓起那张信纸。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如果有来生，换你先爱我。”
轰——！
黎彦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紧紧攥着那张信纸，指节泛白，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染红了信纸上的字迹。
“岁岁平安……”
他喃喃自语，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你都死了，我还怎么平安……”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进了这间冰冷的停尸间。
照在穗桉苍白的脸上，也照在黎彦绝望的眼里。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可是，对于黎彦来说，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下坠。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