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火炕暖冬,人心归附 第八章火炕 ...
-
第八章火炕暖冬,人心归附
路还没铺完,冬天先到了。
确切地说,冬天一直在。但之前大家忙着砌墙修路,干得热火朝天,身上出着汗,倒没太觉得冷。围墙修好了,水泥路也铺了一半,工程进入了等水泥凝固的间歇期——这时候,冷才真正钻进了骨头缝里。
南郡虽不如北方苦寒,但湿冷的冬风一吹,住在简易棚屋里的流民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棚屋是木头和茅草搭的,挡风漏雨将就能过,但保温全靠身上的破棉袄。好几个老人和孩子开始咳嗽发烧。
最先出问题的是棚屋的缝隙。茅草和木板之间的缝隙白天看不出来,但到了夜里,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人。阿福试过用泥巴糊缝,但泥巴干了就裂,裂了风又钻进来——如此反复,像是在和冬天打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拉锯战。赵大柱让壮丁们在棚屋外面加挂了一层干草帘子挡风,效果聊胜于无。
更麻烦的是湿气。南郡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它是湿冷的,水汽渗进衣服、被褥、骨头缝里,怎么都烘不干。好几个从北方逃来的流民反而不适应——他们习惯了干冷,对这种潮湿的冷毫无抵抗力。
最先倒下的是赵大柱家的女儿小桃。
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自从跟着父母到了安置区,就没闲过一天。白天帮孙嫂在灶台边打下手,晚上蜷在棚屋角落里和几个同龄的孩子挤在一起取暖。她体质弱——逃难那一路上饿坏了底子——一场北风灌进棚屋,第二天就烧了起来。
孙嫂抱着小桃跑来找谢清时,手脚都在发抖:"谢家主,小桃她烧得烫手……您有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一个母亲不知道该跟谁求助的绝望,全写在脸上。
谢清摸了摸小桃的额头——滚烫。嗓子红肿,鼻塞流涕,是典型的风寒高热。在后世吃两片退烧药就能好的小病,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来说——可能是要命的。
他回到书房,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颗退烧药。还剩最后两颗。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药片掰成两半,拿了一半出来。小桃的体重不到五十斤,半片就够了。剩下的半片和最后一颗完整的,留着救命。
"把这个碾碎了和在温水里喂给她。"他将半片药交给孙嫂,"今天晚上让她多喝水,出了汗就好了。"
孙嫂接过药,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
小桃当晚就退了烧。但谢清知道——这不是个案。天气只会越来越冷,退烧药只会越来越少。他不可能靠几颗药片撑过整个冬天。
取暖问题,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郎君,柴火不够了。"春芜搓着冻红的手来报,"城里柴价涨了三倍。那些商人看咱们人多,坐地起价。本来一捆柴五文钱,现在要十五文。"
谢清算了一笔账:三百多人过冬,靠烧柴取暖的话,每天至少要消耗两百斤柴火。按现在的价格,光是买柴一个月就要花十多两银子。他手里没有十多两银子。
但他有脑子。
在北方,火炕是最传统也最有效的取暖手段。一铺火炕,灶台和炕面共用一条烟道——做饭的时候,灶台的热烟不直接排出,而是先经过炕面下方的蛇形烟道,将热量传递给整个炕面,然后再从烟囱排出。做饭取暖一举两得,燃料消耗只增加不到两成。
南郡地处偏南,当地人根本没有盘炕的概念。但谢清前世在西北的工地上待过两个冬天——那边的工棚都是盘了炕的。零下二十度的天,窝在热炕上睡觉,能暖和到出汗。
原理不复杂。但"不复杂"不等于"好干"。
他先在纸上画了一张炕的剖面图:最底层是实心的黏土台基,高约一尺半;台基上方是蛇形烟道——用砖块砌出来的弯弯曲曲的通道,像一条盘起来的蛇;烟道的一头连着灶台的出火口,另一头连着烟囱。烟道上方铺一层石板,再抹一层泥,就是炕面。
关键点有三个:第一,烟道的截面大小——太大了热气存不住,太小了烟排不出去;第二,蛇形的弯折次数——弯得太少热量没充分传递,弯得太多烟气阻力太大,会倒灌;第三,烟囱的高度和位置——必须形成足够的抽力,把烟顺畅地拉出去。
他召集了十个手脚麻利的壮丁,亲自在一间棚屋里做示范。
黏土和碎砖垒起台基,用水泥灌缝固定。在台基上方用砖块砌出蛇形烟道——三个弯折,截面约两拳见方。一头连灶台,一头通烟囱。烟囱在棚屋外壁,高出屋顶两尺。炕面铺的是西山采来的薄石板,上面抹了一层掺了碎稻壳的细泥——碎稻壳起隔热缓冲的作用,免得石板太烫灼伤人。
从头到尾干了半天。赵大柱带着几个人打下手,刘铁负责搬石板——那些石板沉得要命,普通人搬一块就喘,刘铁一手一块,面不改色。
炕盘好了。灶台里塞了一把柴火点上——
热气顺着烟道蔓延。过了大约一刻钟,炕面开始微微发热。又过了一刻钟,石板的温度升到了手掌放上去很舒服的程度——不烫,但暖和,像夏天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阿福自告奋勇当了第一个"试炕员"。他脱了鞋往炕上一爬,整个人趴在炕面上,脸都贴上去了。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眯起眼睛嘟囔了一句——
"真暖和。不想下来了。"
围观的流民全都瞪大了眼。
赵大柱的妻子孙嫂伸手摸了摸炕面,然后"嗬"了一声,赶紧把还在打瞌睡的小桃抱了上来。小桃刚退了烧,身子还虚着,一碰到暖烘烘的炕面,就像一只小猫一样蜷成了团,几乎立刻睡着了。
瘸腿的老鲁头颤巍巍地坐上炕面。他的腿不好,冬天最怕冷——冷了关节就疼,疼得整夜睡不着。热气从炕面渗进他的腿骨里,疼痛一点一点消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在冬天不觉得冷。"他的声音哆嗦着。
消息瞬间传遍安置区。所有人都挤到这间棚屋门口来看——像是在看一件神物。有个北方来的老人认出了这东西:"这是炕!北边才有的!谢家主怎么知道盘炕?!"
谢清没解释。他只是下令:所有棚屋全部改建,每间盘一铺炕,灶台连炕。壮丁加班,五天完工。
他将盘炕的工序拆分成标准化的步骤,画了图,教给赵大柱和另外三个领会能力最强的壮丁。四个人各带一队,同时在四间棚屋里开工。第二天,谢清只需要在几间棚屋之间巡视检查——哪里烟道弯角砌歪了,哪里灶台出火口开大了——他指出来,纠正,确认合格,再去下一间。
五天后,安置区每一间棚屋都有了暖烘烘的火炕。
流民们不再怕冬天了。孩子们在炕上打滚,妇人们围坐在炕边纳鞋底聊天,老人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灶台上煮着粥,热气和饭香一起在棚屋里弥漫。
那些流民看向谢清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对施舍者的感激——那种感激是脆弱的、有保质期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这个人说到做到"的信任。是"跟着他不会死"的笃定。
一天深夜,谢清裹着旧棉袍在围墙上巡视。裴从舟跟在他身后。
安置区的灯火稀稀落落,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偶尔有一两间棚屋的灶台还冒着细烟——有人在熬夜煮什么东西。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还有一声两声孩子梦里的嘟囔。
裴从舟低声说:"郎君,这些人对你的忠诚,已经超过了对朝廷。"
谢清看着那些在暖炕上露出笑容的点点灯火,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他们忠诚于我。我只需要他们活着。好好活着。活着的人,才能干活。"
裴从舟没接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掠过围墙,带着一丝冰碴子的味道。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说他是圣人吧,满嘴都是"干活""投资""划算"。说他是商人吧,又会在深夜独自站在围墙上,看着安置区的点点灯火,露出一种很安静的神情。
不是温柔。是——像一个人看到自己盖的房子没塌时的那种踏实。
裴从舟在禁军那些年见过很多人。有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有人为了利益出卖一切,有人嘴上说着天下苍生心里全是自己。但谢清不一样。他说的"让更多人活下来"不是口号——他真的在一砖一瓦、一碗粥一铺炕地做这件事。
"郎君。"裴从舟忽然说。
"嗯?"
"我的伤好全了。"
谢清转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我替你守这面墙。"
谢清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终于多了一个靠得住的人的笑。火炕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后背。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