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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暗流涌动 第三十章暗 ...

  •   第三十章暗流涌动
      王珩要走了。

      在南郡住了整整十五天之后,建康来了飞鸽传书——左仆射柳如晦在朝会上第三次弹劾荆州刺史沈遂安,措辞已经从"尸位素餐"升级到了"图谋不轨"。弹劾奏章是柳如晦写的,但背后站着的是陈郡谢氏——这一点王珩心知肚明。

      世家博弈的棋局不等人。他必须回建康坐镇。

      消息是天枢在第十五天清晨送进来的。王珩看完密信,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动作很利落,显然做过无数次。

      "备马。"他说,"明日卯时出发。"

      天枢领命退下。

      王珩站在窗前。晨光刚刚翻过南山,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一半金一半翠。隔壁传来鸡叫声——南郡的鸡比建康的鸡勤快,每天卯时之前就开始闹。

      他已经习惯了。

      十五天。足够一个人习惯一座城的鸡叫声、炊烟味、孩子的读书声。也足够习惯一个人的说话方式、走路节奏、以及——每天傍晚坐在城墙上看夕阳时,身旁那个人安静的呼吸。

      王珩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走出门,去找谢清。

      谢清已经知道了。

      天枢来送密信的时候,动静不大,但谢清睡觉轻——穿越以来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醒。他听到隔壁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屋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起身,洗了脸,换了衣服。

      等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遇上走过来的王珩。

      两个人在街口碰了面。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灰袍,一个青衫。都是刚起的样子,但都很整齐。

      "要走了?"谢清先开口。

      "明天卯时。"

      谢清点了点头。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的话。他知道王珩必须回去——朝堂上的那些事一刻都耽误不得。一个宰相离京半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走。"谢清说,"还有一天,带你看最后一样东西。"

      谢清把王珩带到了南山脚下。

      不是去看硫铁矿——那个矿洞谢清已经封了,入口用碎石堵死,木牌上写着"山体不稳,禁止入内"。真正的原因只有谢清和裴从舟知道。

      他带王珩去看的,是矿洞再往东走半里地的一处山谷。

      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朝南,阳光充足。谷中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质清澈。谷底平坦开阔,大约有二十亩的面积。

      "这是我选定的火药试验场。"谢清站在谷口,指着里面,"三面山壁是天然屏障,声音传不出去。一面朝南,通风好,不容易积聚有毒气体。溪水可以灭火。面积够做小规模试验。"

      王珩扫了一眼地形,凤眼微眯。

      "你已经在准备了。"

      "配方我有。"谢清说,"硝石、硫磺、木炭——三种原料我都能获取。硝石从茅厕墙根刮取,硫磺从硫铁矿提炼,木炭不必说。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急。"

      王珩转头看他。

      "火药这东西……"谢清斟酌着用词,"威力太大了。它不是精钢、不是竹纸、不是活字——那些东西做错了最多浪费材料。火药做错了——会炸死人。而且一旦配方泄露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王珩的眼睛。

      "我想等公输先生到了再动手。"

      王珩沉默了几息。

      "公输远——公输家族这一代最好的匠师。"他说,"我已经跟他通过信了。他在洛阳,替北方一个胡人将军造攻城器械。但他不想干了——胡人不给他自由。我在安排人接他南下。"

      "什么时候能到?"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要看北边的局势。"

      "三个月。"谢清点点头,"三个月内我先把硝石和硫磺的精炼工艺摸清楚。等公输先生到了,由他来主持火药的配比试验——他有造攻城器械的经验,比我更懂□□的安全规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王珩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谨慎。"谢清说,"是尊重。"

      "尊重什么?"

      "尊重这种力量。"谢清看着山谷,目光沉下来。"火药在我那——在古籍记载中,最初是用来造烟花的。后来用来造火铳、火炮、火箭。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再后来"是原子弹。是广岛。是十几万人在一瞬间蒸发。

      他不会说出来。但他必须记住。

      "技术没有善恶。"谢清说,"但用技术的人有。我要确保——在火药问世之前,用它的人是对的人。"

      王珩看着他。

      那双凤眼里的表情,谢清读了很久才读懂——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赞赏。是一种……放心。

      像一个人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不会被力量冲昏头脑。

      "好。"王珩说,"等公输远。"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在水泥路上。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力度。路两旁的稻田绿得发亮,偶尔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看到谢清就直起身打招呼——"少爷好!""少爷吃了没?"

      谢清一一回应。

      王珩走在旁边,看着他跟百姓打招呼的样子——自然、随意、没有架子。不像一个世家子弟在"亲民",像一个邻家的年轻人在跟熟人聊天。

      "谢清。"

      "嗯。"

      "我回建康之后,有几件事要做。"

      "说。"

      "第一,"王珩竖起一根手指,"封锁消息。南郡的一切——精钢、活字、高产粮——暂时不能传到建康。至少半年之内不能。我需要时间在朝堂上布局。"

      "没问题。商路只走白鹤驿,天枢的人盯着。"

      "第二,"王珩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会从建康给你调人。不是兵——是匠人。公输远之外,还有几个铁匠、木匠、石匠,手艺不错但在建康混不下去的那种。你收不收?"

      "来多少收多少。"

      "第三——"

      王珩停下脚步。

      谢清也停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水泥路中间。旁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风把稻浪吹成一波一波的绿色涟漪。

      "第三,"王珩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退路?"

      "南郡不是铁桶。"王珩的凤眼里有了一丝冷意——不是对谢清的冷,是对外部局势的冷。"你做的事太大了。精钢和竹纸的消息迟早会走漏——不是天枢那边走漏,是商路上的人。白鹤驿来来往往的商队,有几个是别人的眼线,我心里有数。"

      "你是说——"

      "荆州刺史沈遂安、庐陵太守桓温、还有建康的几个世家——这些人现在还不知道南郡的底细。但纸包不住火。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他们会知道这里有好东西。到时候——"

      "到时候会怎样?"

      "轻的——派人来试探,谈合作、挖人才、买技术。重的——"

      王珩的目光落在城墙上。那座水泥加固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垛口整齐,弩兵巡逻——看起来很牢固。

      "重的,会动兵。"

      谢清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过去这大半年,他一直在低头做事,精力全扑在基建上。城防有裴从舟盯着,商路有天枢护着,他把安全问题交给了别人——交给了王珩的体系。

      但王珩在告诉他:不能只靠别人。

      "退路的意思是——"

      "城里囤三个月的粮。"王珩说,"水泥窑和冶铁坊的核心图纸不放在工坊里,放在你随身的地方。人——至少培养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裴从舟管兵和政务、再找一个人管工坊。万一——"

      他没说"万一你出事了"。

      但谢清听懂了。

      "万一我不在了,"谢清替他说完,"这些东西不会跟着消失。"

      "对。"

      谢清想起了城墙上那个傍晚——他说"如果我今天死了",王珩说"我不允许"。

      但王珩现在又在帮他准备"万一"。

      不矛盾。

      "我不允许"是态度。"准备万一"是理智。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能同时持有这两样东西。

      "好。"谢清说,"我准备退路。"

      最后一个傍晚。

      两个人照例坐在城墙上。

      但这次跟前十四天都不一样。因为两个人都知道——明天卯时,这个位置就只剩一个人了。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了一片深橘色,把南山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远处的稻田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绿色的海。

      谢清靠着垛口,双腿悬在城墙外面,晃着。

      王珩坐在他旁边,姿态比他端正——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但他也在看夕阳。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从一尺变成了半尺。

      "渡之。"

      "嗯。"

      "回去之后……多久能再来?"

      王珩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朝堂上的事——"

      "我懂。"谢清说,"不用解释。"

      又安静了一阵。

      "信还是照写。"王珩说,"天枢的飞鸽不会断。你有任何需要——物资、人手、消息——写信来就行。"

      "嗯。"

      "公输远南下的事我亲自盯。最迟入秋之前到。他脾气古怪,但手艺是真的好。你跟他——应该聊得来。"

      "好。"

      "还有——"

      王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不大——巴掌长,三指宽。铜质,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刻着一组复杂的花纹。令牌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东西。

      "这是我的私令。"王珩把令牌放在谢清手里,"王氏在各地的商号、驿站、暗桩——见此令如见我。"

      谢清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铜令被夕阳照得发亮,温热的——因为在王珩怀里揣了很久。

      "这东西……你就这么给我?"

      "给你跟给我自己,没有区别。"

      谢清握紧了令牌。

      他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想说"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但太正式了。想说——

      "渡之。"

      "嗯。"

      "明年。"谢清说,"明年你再来的时候——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火药。"

      王珩笑了。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凤眼染成了琥珀色。

      "好。"他说,"等着。"

      最后的夕阳沉入南山背后。天边的橘色迅速暗下去,星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城墙下面,南郡城亮起了灯火。

      星星点点的,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那是各家各户的灶火——有的在煮粥,有的在炒菜,有的在烧热水准备给孩子洗澡。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飘上来,暖融融的。

      王珩站起身。

      他往城墙内侧看了最后一眼——看那些灯火,看那些炊烟,看这座他住了十五天的城。

      "谢清。"

      "嗯。"

      "你建了一座好城。"

      谢清也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面前是星空,脚下是灯火。

      "还不够好。"谢清说,"但会越来越好。"

      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南山的轮廓刚刚从夜色中浮出来。

      王珩骑在马上,灰色长袍换回了来时的玄色。一百二十骑兵整齐列队,天枢在他身后半步。

      城门口,谢清带着裴从舟、阿福站在那里。

      没有送别的仪式——南郡没那个排场,王珩也不需要。

      谢清上前两步,把一个布包递给王珩。

      "什么?"

      "路上吃。"谢清说,"阿福卯时就起来做的。土豆饼,你不是说好吃吗。"

      王珩接过布包,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还是温的。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谢清。"

      "走吧。"谢清退后一步,"路上小心。"

      王珩看着他。

      凤眼在黎明的微光中是深灰色的——最深、最安静、最沉的颜色。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了很久。

      然后拨转马头。

      "——驾。"

      一百二十骑兵动了起来。马蹄声"嗒嗒嗒嗒"地敲在水泥路面上,整齐划一,像一面巨鼓在擂。

      骑队卷起一阵烟尘,朝北方的官道奔去。

      谢清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在骑队即将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时候,最前面那匹马突然停了一下。

      骑在马上的人转过身来——隔着几百丈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谢清知道他在看这边。

      然后那个人举起了右手。

      不是挥手告别——是握拳,搁在胸口。

      谢清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

      他也举起右手,握拳,搁在胸口。

      骑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烟尘散尽之后,水泥路面上只剩下一百二十个马蹄印。

      谢清在城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阿福在后面怯怯地喊:"少爷,该吃早饭了。"

      谢清转身。

      "走。"他说,"今天去试验田。七号小麦该浇水了。"

      他的脚步跟昨天一样快——甚至更快了一些。像一个赶路的人,知道前方有人在等,所以走得更急。

      建康。

      七天后。

      王珩回到了王府。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公文,不是见幕僚,不是处理朝堂上的烂摊子——而是走进书房,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

      布包里的土豆饼早就凉了——路上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土豆饼放在桌上,旁边是那个紫檀匣子。匣子里——两张旧字条、一张废纸、一块蜂窝煤碎片。

      王珩打开匣子,把一样新东西放了进去。

      不是土豆饼——那个太招虫子了。

      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简笔画——一座城墙,城墙上坐着两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城上看夕"

      这是他在南郡最后一天,从学堂窗口看到的——那个五岁的丫头画的课堂作业。画的是"城墙上的两个人"。丫头大概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只觉得"每天傍晚城墙上那两个叔叔好奇怪,天天坐那里看太阳"。

      王珩是怎么拿到这张画的——天枢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把紫檀匣子合上。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摊开一张新纸。

      他要给三个人写信。

      第一封,给公输远——措辞从"邀请"改成了"催促"。"入秋之前必须到南郡。此事不可再拖。具体安排天枢会派人接应。"

      第二封,给天枢——南郡方向的暗桩增设三处。白鹤驿到南郡的商路,每十里设一个联络点。"任何关于南郡的异常消息,不过夜,直送到我案上。"

      第三封——

      王珩停了笔。

      他想了很久。

      然后落笔。

      "清:

      归途七日,平安抵京。

      土豆饼很好吃。路上舍不得吃,凉了。下次多做几块。

      七号小麦浇水的事,别忘了。你总忘浇水——上次信里你自己说的。

      公输远入秋前到。这次是死命令。

      城墙加固的事,让裴从舟盯着。北面和东面的弩台再加两座。不是我多疑——是不得不防。

      还有——

      那幅画我收好了。

      渡之。"

      他看了一遍。

      在"土豆饼很好吃"后面加了一个句号——之前没有。在"那幅画我收好了"下面划了一条淡淡的横线——多余的动作,但他忍不住。

      然后折好,封蜡,盖上"如晤"闲章。

      唤天枢。

      "这封信——快马加急。"

      天枢接过信,看了一眼蜡封上那个已经很熟悉的闲章印记,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王珩靠在椅背上。

      窗外,建康的夕阳正在沉下去。

      跟南郡的夕阳不一样——建康的夕阳被高墙和楼阁切割成了碎片,照不到完整的天际线。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一座低矮的城墙,两个并肩的人影,金色的稻浪,孩子们读书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说:"还不够好。但会越来越好。"

      王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案上第一份公文。

      该干活了。

      南郡有人在等他把天下变好。

      【第二卷完】

      第二卷·广积粮高筑墙

      从绝处到逢生,从孤身到同盟。精钢铸墙,活字传灯,高产粮喂饱万家。千里书信两相知,城墙之上并肩时。

      一个穿越者和一个权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三卷《王谢同舟,风云际会》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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