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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下去 天启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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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二年,腊月十九。
沈昭宁困在掖庭的第一百三十七天,恨意熬骨,度日如年。
鸡叫头遍,寒风破门,刺骨凉意冻得她四肢发麻。她从发霉稻草堆里起身,无衣御寒,赤脚踩上覆雪青石地,冰碴割裂脚掌,渗血脚印一路延伸至浣衣局,无声诉说着罪奴的卑微。
今日定额,一百八十件寒冰浣衣,完不成,便是杖责加饿刑。她没有退路,更不敢有半分懈怠。父兄尸骨未寒,母弟流放未归,她若死在这腌臜地狱,沈家便彻底湮灭于尘埃。
周遭浣衣女避她如避瘟神,流言蜚语刺耳钻心。
“罪臣之女,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听说她染了脏病,晦气得很,别沾边。”
“撑这么久不死,倒是脸皮够厚。”
沈昭宁充耳不闻,俯身砸破冰面,将早已溃烂红肿的双手浸入冰水。刺骨寒意钻骨入髓,伤口撕裂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她只死死咬唇,不肯发出半分呜咽。
隐忍,是她此刻唯一的铠甲。
午时未过半,她体力透支,眼前发黑,踉跄栽倒在地,打翻半盆冷水。
尖细嘲讽声立刻压顶而来。副掌事王嬷嬷攥着竹条走近,刻薄打量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满是恶意:“罪奴也敢偷懒?沈昭宁,你也配歇着?今日定额翻倍,二百四十件,天黑洗不完,打断你的手。”
竹条狠狠抽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周遭哄笑四起,无人怜悯,无人侧目。
沈昭宁缓缓抬头,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嬷嬷放心,日落之前,必完定额。”
不求饶,不辩解,不落泪。
这般油盐不进的硬气,反倒让王嬷嬷心头一堵,啐了句贱骨头,悻悻离去。
沈昭宁撑着缸沿起身,重新俯身浣衣,烂手泡在冰水里,一下,又一下,麻木不休。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活着,熬下去,查清冤案,手刃仇敌。
暮色四合,寒风更烈。
她堪堪洗完大半衣物,指尖早已血肉模糊,几乎失去知觉。一道沉稳苍老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压下周遭所有嘈杂。
掖庭实权掌舵人,金嬷嬷,踏雪而来。三十年深宫沉浮,眼底藏尽风霜秘密,连后宫妃嫔都要礼让三分,寻常宫人更是不敢直视。
全场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头避让。唯有沈昭宁,依旧低头浣衣,岿然不动。
金嬷嬷径直走到她身前,俯身攥住她血肉模糊的手,目光锐利如鹰,穿透层层狼狈,直直看向她眼底藏不住的傲骨与恨意。
“疼吗?”
“疼。”
“为何不哭?”
沈昭宁抬眸,字字沉稳:“哭换不回父兄性命,哭查不出沈家冤案,无用之事,不做也罢。”
金嬷嬷眸底微动,压下心头波澜,沉声发问:“你可知,为何旁人都活不下去,唯独你,能在掖庭硬撑百日?”
沈昭宁心头一凛,瞬间警觉。这不是随口寒暄,是试探,是契机,更是一场无声博弈。
“不知,还请嬷嬷明示。”
金嬷嬷从袖中取出秘制金疮药,冷冷掷在她掌心,语气淡漠,掩去暗藏恩情:“今夜三更,冷宫方向,必有异动。安分上药,闭口做事,别多问,别多看,你便能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不留余地,只留一句余音,萦绕耳畔:“记住,掖庭活命靠隐忍,深宫立足,靠站队。”
沈昭宁攥紧温热的药瓶,心头巨浪翻涌。
冷宫异动?
是昨夜持刀杀人的那位废皇子,萧衍之?
金嬷嬷知晓内情,还暗中提点于她,绝非偶然。这份善意背后,必有筹码,必有图谋。
深夜柴房,无人之际。
沈昭宁上药包扎双手,贴身摸出那枚染血玉佩,“护佑苍生”四字温润冰凉,叩问人心。
爹,有人暗中递消息,有人蛰伏藏锋芒。
我看清了,这掖庭不是终点,是棋局入口。
萧衍之在冷宫磨刀,我在浣衣局隐忍。
来日,我必主动入局,与他并肩,共屠安王。
与此同时,冷宫密室。
烛火摇曳,暗影沉沉。
萧衍之指尖捏着顾长清密信,字字核对掖庭动静,薄唇冷抿,眸底深意难测。
贴身侍卫躬身回禀:“殿下,金嬷嬷已私下接触沈昭宁,暗中提点冷宫动向,一切如您所料。此女隐忍过人,心智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可堪利用。”
萧衍之抬眸,眼底无半分温度,指尖划过案上沈昭宁隐秘画像。
“不必刻意接近,不必刻意帮扶。”
“让她熬,让她等,让她亲眼看清掖庭人心险恶,看清安王步步紧逼。”
“待到走投无路之时,她自然会主动来求我,主动握住我递出的屠仇之刃。”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