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交易 天启十三年 ...
-
天启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皇城十里烟火璀璨,笙歌不绝,富贵温情漫天铺展。唯独深宫掖庭,隔绝所有暖意,只剩刺骨寒风,满目寒凉,不见半分年味。
宫女太监扎堆远眺皇城烟火,窃窃私语,聊宫里新鲜热闹,盼片刻欢愉暖意。唯有沈昭宁,独坐井边浣衣,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
一月光阴,她靠着金嬷嬷的金疮药护住双手,靠着极致隐忍站稳脚跟,不动声色观察周遭,默默收集所有细碎情报,步步为营,蛰伏蓄力。
身边小宫女春草惴惴不安凑近,压低嗓音,带着满心惶恐:“昭宁,大事不好了!皇后今日召见金嬷嬷,暗中商议裁撤掖庭宫人,体弱无用之人,尽数发配宫外苦寒洗衣局,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沈昭宁浣衣的动作未停,眸底无波,冷静反问:“牵连底层浣衣奴?”
“难说啊!”春草急得眼圈发红,“咱们无依无靠,又是底层罪奴,最容易被当成弃子打发,万一被送走,根本活不下来!”
恐慌蔓延,人心惶惶。
沈昭宁抬眸,清冷开口,一语点破要害,稳住局面:“慌无用。真正要命的,从不是裁撤宫人,是后宫勾结外戚,是安王暗中布局。”
春草茫然不解,只觉心惊肉跳,不敢多问。
沈昭宁心底却早已明镜高悬。
皇后是安王亲侄女,正月私见心腹嬷嬷,暗中调度宫人,绝非裁撤人手这般简单。分明是安王借后宫之手,排查宫中异己,清扫眼线,下一步,必然要肃清冷宫周遭,排查蛰伏之人。
萧衍之,危在旦夕。而她,也迟早会被安王眼线盯上。
午时,掌事值房。
沈昭宁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当归黄芪安神汤,从容登门,不卑不亢,径直走到金嬷嬷面前。
汤药温醇,药香清雅,无半分刻意讨好,只有分寸拿捏得当的周全。
金嬷嬷抬眸审视她良久,放下手中账册,开门见山,直击要害,不绕半句弯子:“你深夜打探冷宫,暗中留意安王动向,今日主动送汤,不是尽孝心,是来换消息,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一针见血,拆穿所有伪装。
沈昭宁坦然垂眸,不遮不掩,字字掷地有声,赌上性命博弈:“我要真相。天启十二年冬,沈家抄家前夜,安王深夜私闯刑部大牢,与我父密谈三时辰,次日我父便被仓促定罪处斩。我要知晓,那晚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地,值房瞬间死寂,寒意陡生。
金嬷嬷脸色骤变,猛地按住桌面,眼底浮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厉声低喝:“放肆!此等谋逆禁忌之言,你也敢随口乱说?一旦外泄,你我顷刻株连九族,尸骨无存!”
“我早已无家可诛,无亲可累。”沈昭宁抬眸,眼底恨意清明,无所畏惧,“我父兄已死,母弟流放,孑然一身,只剩一条性命,一腔仇火。嬷嬷今日肯吐露半句真相,我便为您效死命,用医术为您固权,用隐忍为您办事。若不肯,我便即刻四处散播流言,直言掖庭有人包庇安王秘事,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以命博弈,以退为进,决绝又狠戾。
金嬷嬷怔怔看着眼前不过十五岁的少女,看着她眼底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狠绝与孤勇,心头震动,终是松了口。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压低嗓音,道出尘封秘辛:“那晚我奉命送密件入刑部,亲眼所见,安王孤身入死牢,与沈将军争执不休,嘶吼不断。三更时分,安王含笑而出,只留一句狠话——沈崇远,二十年前旧账,今日,我尽数讨回,你沈家满门,尽数陪葬。”
二十年前旧账。
沈昭宁心头一震,瞬间抓住关键线索,追问不休:“什么旧账?朝堂恩怨?战场纠葛?”
“更深一层。”金嬷嬷声音压得更低,暗藏警示,“你父当年戍边战场,舍命救下一位首辅重臣,那人是安王毕生死敌。安王记恨二十年,蛰伏筹谋,一朝权倾朝野,便屠你沈家满门,斩草除根。”
末了,她抛出翻盘关键,字字重磅:“冷宫之内,废妃柳氏,亲历前朝所有秘事,知晓二十年前全部内情,更清楚安王毕生软肋。你想查案,想复仇,唯有入冷宫,寻柳氏,别无他路。”
线索闭环,前路明朗。
沈昭宁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多谢嬷嬷指路,此恩,我必报。”
转身离去之际,金嬷嬷忽然叫住她,补了一句暗藏深意的提点:“冷宫不止藏秘密,还藏着一把蛰伏多年、可劈皇权、可斩权臣的刀。你若能借力,事半功倍。”
沈昭宁脚步一顿,瞬间了然。
那把刀,便是萧衍之。
入夜,柴房独处。
沈昭宁反复复盘所有线索,心头盘算周密。安王有软肋,冷宫有秘辛,前朝有旧怨,而她,有仇恨,有耐心,有医术,唯独缺一柄滔天权势利刃。
萧衍之蛰伏冷宫,隐忍筹谋,恨安王入骨,与她目标一致。
强强联手,各取所需,是唯一破局生路。
她决定,三日之内,必寻契机,孤身入冷宫,先探秘事,再寻帝王,主动递出合作筹码。
与此同时,冷宫高台,风雪满楼。
萧衍之听完心腹传回的交易全程、线索对话,指尖轻叩栏杆,眸底寒意褪去,添了几分笃定。
“很好。”
“她够狠,够稳,够聪明,也够有野心。”
“不必再暗中提点,不必再铺垫造势。”
“三日之内,她必主动踏入冷宫,主动求合作。”
“届时,我便收下这枚复仇棋子,与她共布大局,直取安王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