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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情 想要“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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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上容姝十五岁的那张脸渐渐淡去,思绪回笼,姜洵便又想起容宅门口那一幕。
她让他站着别动,因为他袍角沾了灰。
姜洵垂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她还在意他。
他吸口气,提笔准备在“姝”字旁写下泱泱的名字,笔尖却顿在那里。
泱泱是哪两个字?
是央?秧?鸯?还是泱?
他最终在纸上写下“泱”字,他猜测应当是这个——“泱”为水,“洵”也为水。
他轻轻念了遍泱泱的名字,眼神温润。
泱泱,这么好听的名字,是容姝取的。
但还是不及“昭昭”好听。
他何时能再唤她“昭昭”?
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是在那晚。那下次呢?
他脸颊泛红,抿着唇将“洵”字也写在纸上。待墨迹干透,将纸收进锦书匣,起身回卧房。
走到一半,他又想明日需去趟木材行,送给泱泱的木马要亲手做才好。
几日后,姜洵巡视辖县回来,刚一进签押房,周师爷便走上前。
“大人,容姑娘递了名帖,说想请大人吃顿饭,一叙旧情。”
姜洵摘官帽的动作一顿,喉结滚了下。
他摘下官帽抱在怀里,踱步到公案后,眼睛盯着案上那一摞公文。
“我想想。”
周师爷颔首,准备退出房去,姜洵又喊住他。
“告诉容姑娘,我明晚无事。”
周师爷抬眸看向公案后垂首抿唇的那人,又快速收回视线,嘴角压着笑。
“是。属下会帮大人把明晚的时间腾出来。”
姜洵点头,在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一叙旧情......她要与他说什么?
收到姜洵的答复时,容姝一怔。
她本以为他会端着知府的架子拖个几日,不想回得这么快,又这么急。
此前她约了宋家香料的货主明日在容家酒楼见面,一番盘算后,她将宴请姜洵的地方也定在容家酒楼。
明日她先与货主聊香料生意,再与姜洵聊香料铺的税。一日内了结两件事,还无需多处往返,甚好。
她惬意地倒在摇椅上,吩咐小桃将她从宣州带回的前朝名家丹青和两千两银票一起收着,明日带给姜洵。
“孝敬”讲究投其所好,姜洵应不是敛财之人,送银票他不一定收,但这幅画不一样。
姜洵倾慕那位名家,曾说若有幸亲眼得见其真迹,此生无憾。两年前,机缘巧合下,她在宣州见到了这幅画,想着日后或许能值大价钱,故花重金买下。
回商州时,她想一个檀木盒也占不了多少地方,便顺便带了回来,不想竟派上用场。
容姝眉眼舒展,舒了口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眼光好。
“闺女,你明晚去见姜知府?”
容姝循声看去,见容天齐站在摇椅旁,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她坐起身来,应了声“是”。
“明晚爹去接你。”
“爹何必折腾一趟?”
“爹怕他把你带走。”
容姝脸色一变,手不自觉地攥住盖在腿上的毯子。
“爹多心了,姜洵不是这种人。”
容天齐往旁边斜了一眼,“他不是?三年前婚约未定他就敢做出这等事来,他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都说了是我自愿的。”
“你还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容天齐脸色铁青瞪着容姝,容姝则昂着下巴和他对视,二人谁都不肯让。
最后容天齐一挥袖,别过脸去,“明晚爹去接你。”
“不用。”
“你!”容天齐猛地转身,手指着她,声音发抖,“你是不是还想跟他走?”
“我没有!”
容天齐抬手欲打,容姝立刻闭上眼,等着巴掌落下。
等了片刻,那只手终究还是放了回去。
“吃完晚饭去佛堂跪两个时辰!”
容姝偷瞄容天齐一眼,撇撇嘴,小声道:“跪就跪。”
入夜,佛堂里,容姝已经百无聊赖地跪了小半个时辰。
她敲敲膝盖,望着空气发呆,想着过几日在卧房旁边搭间耳房,修个汤池,再和卧房打通,这样冬日里可以舒舒服服泡澡。
她正想该用什么石材,门外传来容天齐的咳嗽声。
他压低了声音:“泱泱不睡,闹着要找你,你去看看。”
容姝转身看他,笑嘻嘻道:“爹不生我的气了?”
容天齐垂着眼皮扫了她一眼,说了句“生气也没用”,就甩袖离开。
待脚步声走远,容姝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懒懒地坐着。
当了娘亲就是好,即便被罚跪,也会因为顾及泱泱,不敢让她跪太久。
次日申时正,姜洵换了便服往府衙外走,正遇上其他几位同僚。
“姜大人今日下值早啊,可要同我们去茶铺喝喝茶?”
姜洵摆摆手,“不了,我今日有私事。”说着,快步往容家酒楼走。
经过巷子口时,几个孩童嬉笑着从巷子里冲出,姜洵若未及时停步,他们便要撞在他身上。
他扫了他们一眼,未多停留,避开他们继续向前。
待泱泱长到这么大时,怕也会满街乱跑,到时要提醒她注意看路,不可莽撞。
走到容家酒楼门前,他看了眼袍角,并无灰尘。
店小二迎上前,引着姜洵往楼上雅阁走。
“姜大人您楼上请!里面备好了茶水点心,您先稍坐,少东家一会儿就到。”
姜洵点头,跟着上楼,却在经过一间雅阁时脚步一顿,眼睑几不可察地抖了下。
门内传来容姝和一男子的说笑声,听声音,那男子年岁不大。
姜洵盯着那扇门,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里面的,可是你们少东家?”
小二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躬身哈腰道:“是,少东家正在里面见客。小的先送您到雅阁,出来便去寻她,不让您多等。”
“不必。”姜洵抬步向前,“本府不急,就在里面等她。”
雅阁里布置妥帖,进门右手边的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画作,角落里摆着张香几,上面铜香炉里燃着沉香,正中的红木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小二为姜洵斟了杯茶,他抿了一口,是西湖龙井。
他愈发不懂容姝是何意。
小二出去后,姜洵面对门口安静坐着,睫毛偶尔颤下。
半盏茶后,回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叮叮当当的玉佩碰撞声。
容姝推门进来,坠马髻松松地歪在一旁,簪着一根碧玉簪,站定时,水绿交领广袖襦裙的裙角还飘着。
她提了提裙角,迈步进来,一见姜洵便勾起笑,上前两步福了福身。
“民女来迟,叫大人久等了。”
姜洵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垂眸抿口茶,语气不咸不淡:
“本府打扰容姑娘见客了。”
容姝仍笑着,走到他身前又是一礼。
“大人这是在怪民女了。是民女不好,民女向大人赔罪。”
姜洵眉心微蹙,拂了拂衣袖。
“容姑娘约本府前来,所为何事?”
“施粥投毒一案,大人还民女清白,民女感激不尽。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姜洵凝了她片刻,冷哼一声。
“容姑娘若真为此事,此前有大把机会,为何偏偏选在今日?”
他扫了眼墙上那幅画,
“前几日本府拒了容老爷的银票,容姑娘今日打算向本府送什么?字画?宅子?”
说着,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道:
“若本府都不收,容姑娘下一步是不是要施美人计了?”
容姝猛地抬头,又立即垂首,手攥着衣袖道:“民女并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
姜洵深吸口气,闭了闭眼。
“你要我如何理解你的‘一叙旧情’?”
容姝默了几息。
“大人许是误会了。”
“容姝啊......”
姜洵倒靠在椅上,仰头长叹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微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屋内安静下来,沉香燃起的烟柱似乎都凝固不动,只听得见容姝白玉耳坠极轻、极短的“叮”的一声。
过了会儿,容姝放轻脚步走上前,提起茶壶给姜洵续了茶。
“大人应还未用过晚饭。民女让人备了菜,是大人从前爱吃的,也不知大人口味是否变了。大人若不嫌弃,便简单用几口。”
姜洵手搭在眼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下。
“以退为进?”
“民女不敢。大人肯垂青眼,拨冗前来,民女已是不胜惶恐。若叫大人空腹离去,便是民女失礼了。”
“你还在拿这套应付我。”
姜洵重新坐直,将杯中茶液一饮而尽,又轻放回桌上。
“上菜吧。”
桌上摆了六道菜,两荤两素一汤一碟点心。
容姝欲给姜洵布菜,菜夹到姜洵的碗边,被他用筷子挡住。
“容姑娘客气,本府自己夹。”
容姝淡淡一笑,盛了碗汤。刚端到姜洵手边,又被他拦住。
“本府胃不好,大夫嘱咐少喝汤。”
容姝便坐下看着姜洵用饭,刚说出“大人”二字,就被姜洵打断。
“食不言寝不语,容姑娘还是安心用饭吧。”
一场饭用下来,姜洵未看容姝一眼,屋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待碗中米饭见底,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站起身来。
“今日多谢容姑娘款待,本府还有公务在身,便不多留了。”
容姝急忙走到门前挡住他的路,
“民女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大人见谅。听说戏园子来了新角儿,不知大人——”
姜洵目视着前方,不笑不怒。
“本府公务繁忙,没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容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心思。”
说完,便绕过她推门出去,掀起的袍角轻擦过容姝的裙摆。
容姝站在原地未动,歪头想着——姜洵和宣州知府不是一个路数,需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