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寒雁影》芷落鸢

33、郁孤台，证心意 自那日

　　自那日过后，林疏寒总是有意无意的躲着沈临渊。
　　而沈临渊自那日过后，就再也没有给过他答案。
　　不会这样也好，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沈临渊这样想着。
　　“喂！姓沈的！”彼时他正坐在房间里休息，突然听到一个犯贱的声音。
　　沈临渊：……………………
　　不用猜，这人绝对是许念安。
　　毕竟，整个青云峰也就只有他会这么叫自己了。
　　“干啥？！”沈临渊抬起头，看着来人。
　　“还能干啥？！师尊让你收拾收拾，去他那里报道！”许念安耸了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又叫自己！
　　沈临渊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没有多说话，直起身子就大踏步的走到了清梦阁。
　　“喂！姓沈的！你好歹换身衣服再去啊！你穿个寝衣过去像什么样儿！”许念安在后面边跑边喊。
　　无奈这人儿压根儿不听他的。
　　于是乎，俩人就这样，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跑。
　　“来了！你们这是……”到了地方，谢凝尘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
　　这一幕让沈临渊的脸顿时变成了锅底灰。
　　“啊哈哈哈，你甭管我俩，我在跟他玩儿呢，活跃下氛围，是吧小师弟？”见气氛有点尴尬，许念安赶紧上来救场。
　　但沈临渊似乎并不领情。
　　他冷哼一声，打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仿佛是把外界环境隔离开一般。
　　这么大的举动，肯定吓到了林疏寒。
　　“你干啥啊？！发疯啊你！不会好好进来吗？！”林疏寒正在有滋有味儿的看《诗经》，猛地被沈临渊吓了一大跳，书差点扔地上。
　　沈临渊：……………………
　　莫名其妙又被骂了一顿。
　　虽然他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师尊找我有事？”沈临渊小心翼翼的问。
　　在许念安面前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发疯，但是在林疏寒面前，他可不敢。
　　不然就是一顿鞭子，他可受不起。
　　“今天天气好，想着带你们去人间玩玩。”林疏寒整理了下衣服，漫不经心的说着。
　　“哦。”沈临渊心里有点失落。
　　他原以为，林疏寒会只带自己一个人去的。
　　谁知道还是要带上另外两个。
　　说不准那柳池山闻着味儿了，也蹭过来呢？
　　那更不好了。
　　许是看穿了沈临渊的想法，林疏寒低低的笑了笑：“只带你去。”
　　“轰——”仿佛五雷轰顶一般，沈临渊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林疏寒。
　　见那人嘴角扬起一丝笑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林疏寒……竟然只带自己一个人去？！
　　怎么会………………
　　哪怕看林疏寒的样子不像是撒谎，沈临渊心里头还是不信。
　　但林疏寒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去换身衣裳儿，收拾收拾，马上就要走了。”
　　沈临渊没动。
　　他还在想为什么林疏寒只带自己一个人去。
　　见他没动静，林疏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无奈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拿衣服给你换上？”
　　一语惊醒梦中人。
　　粗略的收拾了一下，师徒二人就出发了。
　　很快，来到一处古台面前。
　　沈临渊不清楚林疏寒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但是跟着总没错。
　　那座古台林木成荫，枝繁叶茂，洒下一大片阴影。台上因为许久无人打扫，一阶一阶落满了灰尘，有的台阶已经开始碎裂，有的也已经长满了青苔。
　　“上去吗？”林疏寒侧转头看着他。
　　当时金秋九月，秋高气爽。
　　可巧这俩人选的还是大中午，阳光仿佛慈母一般笼罩在二人身上，为他二人镀上了一层金。
　　尤其是林疏寒，本应是乌黑色长发，硬是被阳光温暖成了金色。
　　看得沈临渊有点失神。
　　“好。”他应了下来。
　　上去的路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台阶因为太久无人打扫，落满了灰尘。
　　有的更是青苔丛生，容易滑倒。
　　他们二人不得不互相搀扶着，慢慢挪上去。
　　就是这亲密的接触，让二人都愣住了。
　　林疏寒倒无所谓，毕竟因为要上去，就不得不这样。
　　但沈临渊却觉得林疏寒有点不对劲儿。
　　他伸手的时候那么自然……到底是啥意思啊……他这样想着。
　　台阶很长，有一百二十二级。
　　台阶又很短，只有一百二十二级。
　　他就这样搀扶着他的师尊，一步步，一步步…………
　　这在以前，是从来都没有的。
　　很快，二人来到了顶峰。
　　从这里往下看，别有一番壮美。
　　台下江水流淌，台上阳光普照。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古人这句话果然没说错。”林疏寒俯瞰着下面的江水，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
　　沈临渊没接茬儿。
　　他知道，这个时候，林疏寒是不需要别人回答他的。
　　就这样僵持了一小会儿，林疏寒突然开口：
　　“临渊，你恨我吗？”
　　依旧是同样的问题。
　　沈临渊挑了挑眉：“恨？怎么会……”
　　他不敢说真话。
　　要说没有恨，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除了恨，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为师想听真话。”林疏寒打断了他。
　　“我…………”沈临渊低着头，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疏寒都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开口：“我恨。”
　　心，蓦地被刺痛了。
　　但林疏寒早该料到是这个结局。
　　沈临渊也早该料到。
　　可为什么，心会那么痛？
　　分明，都不爱对方。
　　“师尊……”良久，沈临渊再次开口。
　　他看到，林疏寒正看着他，一脸紧张。
　　他在害怕……
　　可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明明最应该害怕的，是自己才对……
　　“师尊，你恨我吗？”
　　显然是没想到沈临渊会这么问他，林疏寒愣住了。
　　恨他吗？他不知道。
　　自始至终，他都是在把他们当成孩子一样细心呵护。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他想给他们一个家，一个温暖坚实的家。
　　但是沈临渊屡次惹自己生气，自己怎么能不恨呢？
　　他突然想起来，上次柳池山问过他为什么不躲开。
　　他解释说自己力气小。
　　柳池山却对他说这是理由吗？
　　是啊，这是理由吗？
　　如果真的讨厌这个人，会推不开？
　　柳池山曾经告诉过他，爱上一个人，哪怕被下了药，哪怕身边就一个人，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去寻找他所爱的那个人。
　　因为他爱他。
　　是啊，因为他爱他…………
　　“不恨。”良久，林疏寒才回答他。
　　不恨？怎么可能会不恨自己？
　　“为什么？”沈临渊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为师知道，为师爱你。”
　　“轰——”再一次，如五雷轰顶一般，沈临渊被镇住了。
　　那句为师爱你还在耳畔久久回荡。
　　“师尊……”他终于忍不住了，抱着面前的那位白衣仙君狠狠哭了一场。
　　他活了那么久…………
　　从出生到现在，
　　从什么都要让着弟弟到现在自己一人，
　　他度过了太多太多的痛苦。
　　从未有一个人告诉过他，自己爱他。
　　从未有过…………
　　他也曾幻想过，谢凝尘会主动跟他说这句话。
　　可是对上谢凝尘的眼睛，他发现谢凝尘没有半分波澜，眼底如一摊死水一般。
　　但他仍然没有放弃，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谢凝尘。
　　可当眼前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护在身后的时候，沈临渊承认，自己动心了。
　　他不敢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活了那么久，欺骗了那么久，他也累了。
　　“师尊……”怀里的人嗓音哽咽，几乎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出来。“对不起……”
　　对不起，伤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苦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痛了你那么久。
　　林疏寒抚摸着怀里人的脑袋：“跟我，有什么对不起的……”
　　沈临渊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前世，林疏寒可是卑躬屈膝，由着他欺负自己。
　　他甚至还在林疏寒胸前刻了个“渊”字。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时的林疏寒眼里喷涌着愤怒的火焰，仿佛随时都要将他生吞活剥给吃了一般。
　　但是仔细想想，他选了林疏寒，那谢凝尘呢？
　　自己总得给他一个交代吧。
　　沈临渊也早就已经想好了，他也看出来谢凝尘每次看到许念安的时候，眼里都闪烁着星光。
　　但是对他呢？从来都没有过……
　　或许，自始至终，谢凝尘喜欢的永远都是自己那活泼开朗的师兄许念安吧。
　　“师尊……”良久，沈临渊再次开口。
　　“嗯？”林疏寒冲他挑了挑眉。
　　“我们可以……放下以前的恩怨情仇，重新开始吗？”沈临渊抬起头，对上林疏寒的眼睛。
　　他发现林疏寒眉眼弯弯的，眼里有光。
　　“为师答应你。”林疏寒俯身，吻上了沈临渊的额头。
　　那个吻温柔，小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沈临渊怔住了。
　　随即，他反应过来，趁着林疏寒离开的那一刻，抬头吻住了林疏寒的唇。
　　他看到，对方的瞳孔猛地变大，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但他没放松。
　　过路的游客人来人往，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热烈的这师徒二人身上。
　　但他们无所谓。
　　过了许久，沈临渊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直到看到林疏寒因为憋气憋太久了，紫涨着脸，他才恋恋不舍的松开。
　　看着林疏寒因为呼吸上不来而靠倒在自己肩头的场景，沈临渊心里一阵阵欢喜。
　　“师尊那么厉害，还不会换气？”沈临渊笑着捏了捏林疏寒的脸，打趣他。
　　“撒开，没大没小的，目无尊长。”林疏寒本来就被他弄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现在又看到他打趣自己，火气蹭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别生气啊！”沈临渊抚摸着林疏寒的发丝，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狮子。
　　林疏寒正要发飙，就听到沈临渊小声对自己说：“师尊，以后无论怎样，我都陪着你。”
　　他顿住了。
　　他明白，沈临渊在和他做一个约定。
　　“好。”他眉眼弯弯的，点了点头。
　　以后，无论前方如何，他都要陪着沈临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