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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曼帕里哈拉杜——庇佑我 北低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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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低纬转过昏线,日落西山,残阳如血,门开铃响,垂着头在棉布上绣三角花纹的女人下意识喊了句“欢迎光临”。
她的中文并不熟练,睫毛浓密,颧骨偏高,皮肤呈浅褐色,短发及肩,是标准的东南亚长相。
“拉敏,敏加拉巴。”
来人用缅语和她打了招呼。拉敏这才抬头看向门口的男人,露出温顺的笑容。“是秦老板?有事嘛?”
男人进来后坐在掉漆的红木椅上,双腿交叠,神态自然。
“生意不错?他笑着问。
“托老板你的福气啦。”拉敏顺势应道。
“最近做事不方便,几段料子过不去的,庄先生联系我,那也没办法的哦。”
“听说那边有人物驻场的,盯得紧呢。”
“不急,松一时紧一时,过些日子会好些。不过庄老板倒确实不顺遂。”男人说,“我有空叫人去一趟,替他料理些麻烦事。”
“庄先生有瑞相的。做大生意的都有。”拉敏道。
“没看出来,你会看相?”他说,随后推给女老板一张四寸彩印照片。
“看看这个人的怎么样?”
拉敏拿起来对着吊灯仔仔细细看了。
“女人?很漂亮。”
“可惜少福的啊,添个貔貅好的。”
男人笑着点头,吩咐了手下几句话,三分钟后,手下进来回禀。他听完挑眉,斯文俊秀的眉眼带着几分了然,转头带着带着歉意一笑。“我处理些私事,就不在这儿挡你财气了。”
“这几天可以歇一歇,不要太劳碌。听说国境线另一边流感多发,你顾好身体。”
拉敏笑眯眯应下,起身目送他离开。
“老板慢走啊。”
吊脚楼投下的阴影一片静谧,中缅境线另一边便是不同光景。
“快清明了啊,小长假我得回老家祭祖,有谁知道排班吗……”
“拜拜拜拜明天见啊各位。”
季恩齐手里攥着一份报告单,逆着人流敲了敲支队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回了声“请稍等”便没了下音。
隔了约莫五分钟,门自内打开。
“江队,送到省里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江长帆接过来粗略扫了一遍,柠檬烯,苯乙醇,矿物油,BHT,都是常见的香薰成分。
“古法香薰店出售现代工业合成产品,这算不算虚假宣传?”她先是调侃道。
“……还有山苍子?”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山苍子气味类似柑橘和麻椒的混合体,在壶州和滨云算常见的调味料,也能当杀虫剂。但作为香料的一般是纯度较高的山苍子油,造价昂贵,应该不是一个批发市场里门可罗雀且虚假宣传的小店会选用的。
“可能老板觉得全放工业香精良心不安?总归明面上的成分都符合现行香料标准。”季恩齐道。
“姑且算是好事。那就不用加班了,你跟杨副和小骆他们说一声,都散了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就明天见了,江队拜拜。”准时下班能够治愈一切工作顽疾,这点对于以忠诚奉献为座右铭的人民警察而言也不例外。
江长帆来壶州这几天没什么水土不服,唯独对这边外卖和食堂的菌汤米线不大满意。用她本人的话说,胡椒粉和味精放的太多,遮了蘑菇原本的鲜味。于是吃惯了滨云食堂的江支队被迫亲自买菜下厨。
“好巧,林副也住附近?”在小区附近的农贸市场偶遇同事是她没想到的。
“是巧。我接堂弟放学,顺路买些卤味给他。”林楠一笑回答。
湖滨新苑附近确实有所私立高中,叫英才高中,以军事化管理闻名,学校升本率常年保持百分之九十以上,去年甚至出了省第二,且学费在私立学校里不算高,不少家长慕名而来。
“今天下午放假吗?我刚刚开车从那边过,学校里似乎还有人。”江长帆随口问道。
“住宿生可以留校。我堂弟走读,不愿意待在学校。”
“这样啊。那我不耽误林副时间了,明天见。”
“回见。”
然而晚上八点半,江长帆洗澡前看手机上是否有重要信息时看到了浏览器推送的新闻。
“英才高中惊现女尸”
“花季少女横死学校”
铺天盖地的新闻舆论映入眼帘,各色评论铺天盖地。她在心里为市刑侦支队和网侦部门诸位同事远去的休闲时光默哀。
这种新闻消息传播效率最高的平台就是学校和互联网,虽然不知道消息是哪个天才传出来的,但市局应该有得忙了。
但这目前和她关系不大。
她打开钱峰送来的云中朗姆酒,瓶底压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拍照的人在暗处,透过微小的门隙,窥见内里迤逦幻梦的冰山一角。衣香鬓影,潋滟舞姿,玻璃酒杯映射出模糊的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10月29日,于北淮,歌舞升平。”落款是一串直译后没有实际意义的字符,中文音译为赢王鸟。
“嬴王鸟……”她默念这个特殊的称呼。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这样的超凡雄风和啼叫的雏鸟联系在一起,就显得奇特怪诞。
10月29日,秋意渐浓,枫叶将红。
江长帆把照片贴身放好,酒瓶则放回酒柜。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好在这次不再是诈骗电话。
“江小姐。”
对面是一道急切的青涩男声。
“您说过,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联系您。现在还可以吗?”
“当然,这句话始终有效,有什么事吗?”江长帆询问。
“我想见到您。下周五晚上,您方便吗?”
“周五……大概可以,我会联系你。”她说。
“好,谢谢。我等您消息。”电话挂断。
静谧的夜晚并未因一通电话而变得迷离,但英才高中案事态的发展确实让江长帆始料未及。
“□□类□□?”她和骆嘉航并排走在甬路上,听着对方汇报,眉心微蹙。
“刑侦那边整理周欣然遗物时发现的,就一个塑封袋装着,成分确实是□□。做笔录时她同学提过一嘴说上礼拜日在莲花坑市场碰到过她,不知道买了什么。”
两人在接待室等候,过了会儿,一个腼腆的女孩被警察引着走过来,在江长帆的示意下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
“江队,她就是李情,死者周欣然比较亲密的朋友,也是同班同学。”
“李同学,别紧张,这位是我们支队的领导。”
骆嘉航本身不是沉稳性子,此刻也尽可能放缓声线,以免让眼前的学生更加拘束。
李情穿着英才统一的蓝白色校服,用淡紫色发圈绑了低马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同学,放松。”江长帆坐在她对面,姿态随和,“只是还有几句话想问你。”
李情“嗯”了一声。
“上周日你去了莲花坑,是去买什么吗?”
“是,我去给妈妈买生日礼物。”
“然后正巧碰到了周欣然吗?”
“是。她从水果店出来的,不过没买什么。我着急回家,就没去打招呼。”
江长帆闻言帆微微俯身,平视着她,露出温和神色。
“你和周同学是朋友,她这个人怎么样?能详细和我说说吗?”
提到周欣然,李情眼眶又开始发红。
“欣然……她成绩很好,尤其英语好,人也挺好的,熟了之后话其实蛮多的。她有时候会有点神神叨叨,然后……她脖子上经常戴着一块那种……就是父母给小孩子戴的雕刻的玉牌,祈求的平安。”
“她家里似乎有信宗教的,宗教不入校嘛,班主任还因为这事找过她。”
“她昨天明明请假了,怎么就……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她……我……”李情说着就有些抽噎,手捂着眼睛,江长帆起身拍了拍她的背,安慰了几句,让她先去休息了。
江长帆出去时,林楠正抬起警戒线过来,看到她颔首致意。
“江队来了。”
“说起来,我还以为会是分局的禁毒支队来配合处理,没想到也是市局。”
江长帆点头:“理论上是该武城区分局过来,但有些事比较微妙。”什么事,怎么个微妙法,她没说,林楠自然也不问。
“周欣然的尸体在校内,理论上凶手可能也在校内,没调校内监控吗?”
江长帆问她。
“调了。周欣然尸身所在的地方是宿舍后身,监控半个死角,堆放的除了垃圾就是落叶。两侧甬路当晚没有可疑人员,由于凶手大概率还带着个头,想偷偷离开只能走宿舍后门的消防通道,为了保护学生隐私宿舍内部没有监控,我们已经把值班的宿管和保安带回局里了,方队在问。”林楠答到。
“江队,林副,这位是周欣然的班主任,葛旭红老师。”
葛旭红被一个警察带过来,她不过中年却已经半头白发,当高中班主任确实劳心劳神。遵纪守法半辈子的女教师大概也是平生第一次被警察问话,竭力维持着冷静,仍难免显得有些惶恐。
“林警官,关于欣然的事,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昨晚为她做笔录的就是林楠和夏秋。
“葛老师,辛苦您配合。”林楠说。“我想再问问您,周欣然平时为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或者做出出格行为的倾向?”
“这……倒是没有,欣然这孩子是孤僻了点儿,不健谈,但学习很刻苦,也从来不违反纪律。本来是个好孩子……可怜啊。”
“听她同学说她家里是有信仰的,老师,您知道她信什么教吗?”一旁的江长帆问。
“啊?宗教啊?她本人好像不信吧,是她父母信教,信佛教。不过她平时节假日也是留校,不怎么回家,她父母也不爱管她。平时寒暑假都是自己一个人大包小包的往外拎……”
“她昨天晚自习说身体实在是不舒服,找我请假要去医院,我就签了字,也给她家里人打电话告诉过了。七八点钟吧,她还给我发了微信,说是在医院输液,还拍了照片。她父母本来就……不太负责吧,我打了几个电话过去核实情况也没人接,我就只能给欣然本人打了,那会儿还没事呢,哪知道……这就……”
“怎么可能,怎么能在学校里……”
“警察同志,这孩子她真是没得离奇啊。”
中年且生育过的女性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母性光辉,以至于葛老师没说几句就眼眶泛红,哽咽不已。
江长帆适时递了纸巾过去,对方道谢收下。
“其实非要说特殊,也有一件事。”葛旭红擦了泪,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欣然嘴里总念叨“曼帕里哈拉杜”,我听着不像是本地的口音,随口问过,她说是老家方言,是祈祷平安顺遂的意思,还教了我几句。”
“不过这和你们的案子关系也不大,我一急起来,差点忘了。”
“曼帕里哈拉杜?”林楠念了一遍,没觉出什么,看向江长帆。
“曼帕里哈拉杜……Mapariharatu。”相比生硬的音译,江长帆这句的发音标准很多。
“外文。”
林楠听这拗口的语调自然就反应过来。是巧合还好,如果真有境外关联,怕是会更复杂些。林楠正好接到了法医的电话,说是周欣然的尸检报告出了,沈局叫人回局里开会,还特意叮嘱把禁毒的几位一并带回来。
“江队,一起回吗?”林楠知会夏秋和孙明轩一干人抓紧收工,在车前帮她拉开副驾的门。理论上滨云省厅的年轻领导早该习惯由下属帮忙抬起警戒线或拉开车门。
“有劳。”江长帆不知在想什么,愣了一瞬,没有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