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听我狡辩！》木尧昭昭

23、第二十三章 盗此一游

　　听出莫九语气里的严肃，萧轻遥顿时不敢轻举妄动，这屋内的陈设乍看与先前十二间别无二致，桌椅屏风摆得规规矩矩，可再细瞧，却也找不出机关安在何处。

　　他从未接触过古人的高科技，但多少也了解其中的厉害之处，正因如此，他对这份古老智慧一向心存敬畏。

　　看来孙家的确是下血本了。

　　莫九朝他打了个手势，萧轻遥连连伸手比划回应，保证自己会寸步不离地贴在他身后。

　　两人换成背靠背的姿势，莫九紧盯西、北、东三面，萧轻遥只管看住南面，留意是否有异常。

　　屋内寂静到隔绝外面的喧闹，就连他们迈步的声响都微乎其微。

　　莫九紧握住他的手腕，萧轻遥放缓呼吸，两人脚跟相抵，莫九脚跟一动，他便立刻跟上。

　　他能觉出莫九每次的步伐极为谨慎，向前行进的距离尚不足肩宽。

　　平日里不过三步路的工夫，他们好似走了有小半柱香。

　　慢有慢的好处，直到现在依然是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暗器朝他们袭来，他还以为怎么着也会飞出几支短箭或飞镖来。

　　刚心念完，他的肩膀就被轻拍两下。

　　萧轻遥当即眼观四处，耳听八方，确认无疑后，稳住双腿不动，小心翼翼地扭头问：“是我踩到什么了吗？”

　　“啊？没有啊。”

　　莫九这才注意到王爷面容整肃，向下一摸王爷手心，沾到不少冷汗，赶紧安抚道：“少爷放心，我爹之前逼我把能学的机关阵全让我学了个遍，这点程度的技法，我闭着眼都能过。”

　　“感谢莫叔。”萧轻遥呼出一口长气，弯唇笑道：“看你正经成那样，我还以为有多棘手呢。”

　　“怪我怪我，是我没提前讲清楚。”莫九掏巾帕给王爷擦汗，也笑着说：“我爹警告过我，我自己一个人可以随便来，但带着少爷必须万分小心，哪怕是这种看一眼就能蹿过去的，也得步步试探着过，我也觉得这样才够稳妥，刚刚就走得慢。”

　　“什么你自己就随便来了？”萧轻遥搭着他的肩，“你自己也得万分小心，不许马虎啊。”

　　莫九傻乐道：“听少爷的！”

　　“行，没什么特殊的就好。”萧轻遥放松下来，“绷得我手脚都有些僵了。”

　　莫九立即给王爷捏筋，如实道：“要说特殊的话，只有一处奇怪。”

　　“哪里？”萧轻遥又警惕起来。

　　“正常人不会在原位反复套设，就像是给破棉袄缝补丁，尽在好面料上层层叠叠，破口却一点也没补上，这屋里的明道照旧没变化。”莫九直言：“孙家请的人也太蠢了，这点伎俩，就算是我昨日刚学，他们也迷惑不了我。”

　　“能糊弄住孙家不就成了？”萧轻遥挑眉道：“孙家又瞧不出里头的门道，那还不是设阵者说他们需要用材多少，孙家便出多少金银嘛。”

　　“对哦！”莫九恍然大悟，“少爷真聪明！”

　　知晓世家吃了个闷头亏，萧轻遥心情很是愉悦：“可怜啊可怜，不止被我们坑，谁都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嘿嘿他们活该。”闲聊间，莫九转动书架上的花瓶，“少爷你看，这机关粗陋到甚至都不愿拿东西挡一挡，摆得可显眼了。”

　　陈列其中的数只花瓶在萧轻遥看来完全是毫无区别，听完莫九的讲解，他不免折服于这等在方寸之间产生的乾坤挪移，堪称是力与美结合的艺术。

　　萧轻遥挺感兴趣的，“莫哥回去后教我几招呗？”

　　“没问题！”莫九道：“我教少爷最为厉害的独门绝技。”

　　书架自两侧缓缓移开，无声无息地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石阶往下延伸，黑黢黢的望不见底。

　　莫九俯身细察了一阵，直起身道：“与过来时的机关一个路数，不碍事，咱们还是慢慢走。”

　　“成。”萧轻遥应得干脆。

　　他正要转过身去，突然被莫九背起来。

　　“倒着走容易摔，我背少爷。”莫九开心道：“我都好久没背少爷了！”

　　莫九已经开始往下走了，萧轻遥也不好随意下地，揶揄说道：“背这么多年还不嫌腻啊？我现在可比原先沉了。”

　　“天天背都不腻，我习武就是为了背少爷。”莫九缓步下楼，“少爷明明轻得很，平日吃得也不少啊，肉都长哪去了。”

　　萧轻遥道：“那是因为我莫哥近段时日对自己下狠手，负重加得就差顶着缸绕山跑了。”

　　莫九乐道：“少爷料事如神啊，我是准备下回换缸的。”

　　萧轻遥笑道：“这么拼干什么？”

　　“少爷你还讲我？”莫九道：“你上个月比赛比得吓晕我好几回！”

　　萧轻遥轻咳两下，“言重言重，我莫哥身强体健，轻易晕不了。”

　　两人说笑间，来到地底密室，萧轻遥适才还在琢磨，底下的布置多半会是重头戏。

　　没成想，连道门也未设。

　　从台阶下来，拐个墙角便能进屋，玉观音就大咧咧地立在正中央的台面上，除此之外，屋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按经验来说，看着越安全的地方，越是危机四伏。

　　“有机关吗？”萧轻遥认为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莫九肯定道：“有。”

　　萧轻遥即刻安心，有才正常。

　　“一共有三个。”莫九接着说道：“这间密室就在宴席下方，总操控的机关安在了外头，启动后，正对玉观音的墙顶石板会左右分开，这个桌案能直接升去上面。”

　　萧轻遥惊道：“就这？”

　　莫九颔首：“没了。”

　　“高手啊。”萧轻遥不禁感叹，“同样是做世家生意，我还是太有良心了。”

　　莫九急道：“从上面到下面的机关压根花不了一柱香就可以搞完，随便捡点材料就能用，少爷我会的可比这人高超多了！”

　　“莫哥会的当然厉害，我是说他们空手套白银的技巧特高。”萧轻遥从他背上下来，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字条。

　　他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下的：谭今盗此一游。

　　萧轻遥将这张纸条随意搁在托盘上，随即和莫九一起给玉观音打包，用软布裹了好几层。

　　这座玉观音不算大，差不多有他前臂那么高，通体却是以一整块帝王绿翡翠打磨而成，翠色浓的几近欲滴，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相当贵重，萧轻遥特地带来好些棉花，填满木盒内的空隙，可不能在马背上被颠簸裂了。

　　确认猛摇木盒也不会晃动后，他们正要打道回府，头顶陡然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呼喊声。

　　“来人啊——抓贼——”“你是怎么溜进来的！”“跟他废话什么？快报官啊！”

　　莫九仔细辨听了会儿，“不是冲我们来的。”

　　“运气不错啊，还能遇到帮忙打掩护的呢。”萧轻遥暗自谢过这位仁兄，“咱快走。”

　　由于前院的大混乱，门口的府兵全部被调去保护宾客，江湖人也前去看热闹，他们离开得极为顺利，顺畅到没撞上一个盘问的人。

　　孙府周围的路段遍地皆是华贵马车，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只能策马绕远路，从附近的林间穿行。

　　两人早已把小厮长袍脱下来，面上的伪装也很好洗，找条溪流打湿巾帕，擦几回便干净了。

　　莫九替王爷擦后脖颈时，露出来的肤色与旁侧还未褪完的古铜妆粉一比，简直白得发光，晃得他眼晕。

　　萧轻遥洗净手背，重新翻身上马，听及侧前方传来的追赶动静，随意瞥了两眼，却发现那位仁兄正是被他随手一指的某位大人。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官兵与府兵，领头的只穿着里衣，呼哧呼哧追得感觉快要力竭了。

　　莫九道：“少爷不走吗？”

　　“救一把吧。”萧轻遥勒住急着要朝前狂奔的黑马，“怎么说也算是被我连累的，而且他给孙家找麻烦，刚好也帮了咱们。”

　　“听少爷的。”莫九道：“我扔几个烟球过去。”

　　话音刚落，那头便炸开浓厚的烟雾，滚滚地向四面翻涌，萧轻遥与莫九握住缰绳，准备继续赶路。

　　“兄弟仗义！！！”

　　那人眼尖，瞥见他们两人，径直飞奔而来。

　　紧接着迷雾里传来他有同伙接头的怒斥声。

　　莫九当即就要对骂，萧轻遥拍拍他的肩，“算了，捎他一程便是。”

　　停顿片刻的工夫，那人已跑来马前，翻身坐来他后面，接过缰绳驭马就跑。

　　“好兄弟！大恩不言谢，走，带你去我家里头，看中哪把刀，尽管拿！”这人侧头看他，“诶，小兄弟你眼生得很啊，哪个帮派的？叫啥啊？”

　　“逍遥。”萧轻遥道：“才与兄弟结伴出来闯荡，没门没派。”

　　“怪不得！我说那帮子混蛋东西怎么可能招揽到如此仁义的小兄弟！”这人忍不住骂道：“一个个黑心烂肝的，看我被狗腿子追，只知道瞧笑话，不出手就罢了，还胆敢给爷爷我使绊子！”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像小兄弟这样侠胆热肠的好人真是难得一见了！哦对了，我叫霍万刀。”霍万刀道：“我们帮派就叫万刀派，怎么样，够响亮吧？”

　　萧轻遥笑道：“言简意赅，铿锵有力，威风啊！”

　　“啥也不用说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霍万刀道：“那些驴屁不通的一帮子鸟厮识得几个大字，还敢嘲笑爷爷我的取名水平。”

　　“我弟弟一看就是能文能武的，夸到我心窝里去了！”霍万刀畅怀大笑，惊飞一片鸟雀。

　　“不才不才，略通一二。”萧轻遥道：“可比不上霍兄勇猛，能在那么多追兵手里毫发无伤地逃出来，相当了得啊！对了霍兄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看他们那穷追不舍的模样，可能还跟在后头呢，我能帮什么忙吗？”

　　“好弟弟，真的太够义气了！”霍万刀心里是真感动，“弟弟用不着担心，咱有马，跑得快，早把那些走狗甩得远远的了，只要当下没追上，他们便会回去从长计议，我又不会傻到主动送上门，因此这事儿就算完了，弟弟你以后遇着这种事也不用慌，像今儿个这样丢个烟，跑就完事儿。”

　　霍万刀传授完经验，又接着骂道：“还不是千巧门那帮孙子阴我，说是招呼我吃顿好酒好肉，结果是被他们忽悠去抗木头干活，活干完还不管饭，爷爷我能忍这个气？随手在门外找了个官借来信函和衣服，还押了把爱刀在他那，我都跟他说清楚吃完饭就会还他，这孙子居然还报官抓我，狗官没个好东西，还好我把爱刀取回来了，没有糟蹋在那人手里。”

　　萧轻遥听得一愣一愣的。

　　霍万刀叮嘱道：“弟弟你以后碰上千巧门的人，不用给好脸色，捂起耳朵扭头就走，他们要是敢诓你做啥事，直接过来跟我讲，爷爷我杀去他们门派要说法。”

　　“成！”萧轻遥应得快，心里则想着千巧门这坑人坑钱的技法都还挺不错的，可以认识一下。

　　霍万刀骑得飞快，萧轻遥左右观望地形，这条路应是直通络蜀，于是说道：“霍兄是要回络蜀？正好我也同路，听闻络蜀遍地豪杰，我在家中时就心生向往，打算去那儿暂租个宅院安顿。霍兄可知哪处地段还有空宅子，我没什么别的要求，敞亮些就成。”

　　“嗐！花这闲钱做什么，上我那儿住去，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霍万刀道：“别跟我提钱不钱的啊。”

　　“那行，我就先赖霍兄这儿几天了。”萧轻遥笑道：“我看霍兄喜刀，正巧我也研究过些铸刀的图样，回头给霍兄量身绘制一把。”

　　霍万刀一听此话，差点驭马歪进旁边河里，恨不得抱着弟弟亲上一大口，激动到无语伦次，最后只好道：“快快快，咱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