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听我狡辩！》木尧昭昭

1、第一章 雅即是俗，

　　“王兄，请脱衣。”萧轻遥身着一袭正青宽袖长袍坐于画案后，朝对方微微颔首示意。

　　他不疾不徐地展开手边的空白画卷，按序搁置好画具，研磨调配完丹青，继而抬眼看向前。

　　王淳已经脱得一干二净，接连摆出几个登高望远，或是对月举杯的姿势，“如何，能看得出本公子的雄健之气吗？”

　　光着膀子做这些文人雅士的动作实在滑稽，好在这些世家公子们注重形象，保养得尚且可以，不至于有碍观瞻，萧轻遥稳住神情，以专业的角度指点。

　　“王兄还请紧握双拳，屈肘置于身前，显出强壮的臂膀。抬首挺胸，露出威武的精神气概。左膝再微微弯曲，表现出蓄势待发的勇猛之意。”

　　“这样？”王淳不理解但照做，即别扭又僵硬地摆好手脚。

　　他没见过此般奇异姿态，但青先生的画技在他们世家之间有目共睹，尤其是绘人像，堪称是在众多奇形怪状的图卷中一骑绝尘。

　　他亲眼瞧见过好友们的画卷过后，赶忙重金请人来府上。

　　因此，术业有专攻，他选择相信。

　　王淳的表情越发坚定。

　　“欸，很好，绷紧身体，王兄保持别动，在下开始作画了。”

　　眼前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健美姿势，萧轻遥少说也练过不下百次，即便还未习惯以毛笔画水墨，也仍然是驾轻就熟。

　　半柱香落完，萧轻遥搁下笔杆，抬手请示王淳来看。

　　王淳急得连衣袍都没穿，大跨步而来，欣赏得连连点头，如痴如醉，止不住地感叹他自己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乃当今安城第一俊。

　　萧轻遥画得也很愉快，只需保留此人的两分神韵，剩下八分全靠他随心所欲，自由发挥，就能哄的这冤大头慷慨解囊，白拿二十两。

　　真是爽哉爽哉。

　　萧轻遥静立于案前，用力抿紧嘴唇，尽量忽略王淳像猴似的抓耳挠腮，他此刻端的是一副风光霁月，言行斐然的画匠气派，不可破功。

　　等待许久，见傻大个还没陶醉完，萧轻遥耐心告罄，勾起案边的钱袋，准备先行告辞，“既然画已作完，那在下……”

　　王淳倏地抬手阻拦，“等等。”

　　真是麻烦，萧轻遥心里腹诽不止，眉眼间尽显平和地问道：“王兄可还有事？”

　　“有！”王淳急切地指着画卷某处，萧轻遥的视线随之看去，表情顿时凝滞，眉头压不住地抽动几下。

　　王淳赞赏地看他一眼，“你也注意到了吧。”

　　“王兄所说的是？”萧轻遥微眯起眼，不想细看。

　　王淳啧了一声，用力地点点画中人的两腿之间，加重语气道：“不够大。”

　　萧轻遥：“……”

　　话说太早，这违心钱还是难赚啊。

　　“王兄。”萧轻遥侧身半步，错开快要贴来他面前的画卷，“在下还要赶去另一府上作画，不若等到下回……”

　　“再加三十两，让那人等着便是。”王淳傲气惯了，万万没有排在他人后面的道理，直接叫人取来银两。

　　萧轻遥掩在面纱下的嘴角牵起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不经意间快速把两包钱袋揣进兜里。

　　“王兄太见外了，能如此认可在下的丹青之术，我已是感激不尽，你我之间的君子之交岂可用这些俗物来衡量？”萧轻遥拂袖坐回原位。

　　“再者，王兄何等风雅之人，有对丹青的新见解，在下自然是会听取的。”

　　说话间，萧轻遥扬手挥墨，勾勒出新画像，唯独空出一处没着笔，“王兄来，此等大作，得需二人合绘。”

　　“加长，加宽。”

　　“顶部再翘一点。”

　　“对对对，就是如此！”

　　王淳又拿起画卷自我沉醉起来，萧轻遥跟着随意附和两句，总算是能走人了。

　　他婉拒了空着手的王府小厮相送，出府后快步登上街角的马车，扯下面纱，露出风华翩翩的脸来，“走走走，回家！”

　　“好嘞，坐稳咯少爷！”莫九驾车驶离繁荣的街市。

　　待行至城郊的平稳路段，他拉开身后的车帘，递给王爷几包沉甸甸的油纸袋，“少爷，先垫几口。”

　　“哟，这不是在沿街铺子买的吧。”萧轻遥挨个打开，“嚯，吃得比宫里还精细。”

　　“可不是！”莫九道：“其他几家好歹还会提前送食盒出来，这王家既然舍不得菜钱，那我就去他们膳房转悠几圈。”

　　萧轻遥道：“身手可以啊，下回再拿点茶叶，我特意瞟了一眼，那装茶的匣子都镶金边，里头肯定是他们从宫里顺走的贡品，放王家纯属是糟蹋好东西。”

　　莫九立刻回：“没问题，我办事，少爷放心。”

　　“猜猜？”萧轻遥勾住莫九的肩背，坐去他右边，摇晃着鼓鼓囊囊的两个布袋。

　　车轱辘声都盖不住哗啦哗啦的叮当响。

　　莫九眼前一亮，“三十两？”

　　萧轻遥慢悠悠举起手来，比了个五。

　　“少爷太厉害了！”

　　“小意思。”萧轻遥潇洒摆手，抽出腕间的丝绸，随意绕几下把披散的长发高高束起。

　　秋波蓝的绸缎勾着暖茶色发丝飘旋打转，浑身处处皆透出轻快。

　　叼着酥炸小鱼，萧轻遥张开双臂，享受铺面而来的春风，一扫先前装温润的郁气，好不惬意。

　　“少爷也太谦虚了，咱们第一趟出来就赚到足足六百两！”莫九尝到甜头，“不如过几日再来，趁热打铁，把其他几府的邀约一起赴了？”

　　“不能这么频繁，要是谁都能请到我作画，咱打出去的名号可就不值钱了。”经历王淳这一遭，萧轻遥思忖着这价钱必须得再提一截。

　　莫九想想也是，“少爷什么身份，哪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就得到少爷的丹青。”

　　萧轻遥也笑起来，想起一茬：“我看信阳街那块儿，有间话本铺子几乎全是世家公子小姐们光顾，出手就是黄金，我们下回顺道过去看看有没有生意可谈。”

　　莫九自是没意见：“听少爷的！”

　　他们走的是小路，此地狭窄，只能慢行，两人共同分食点心，莫九就着王爷的脸下饭，心想着若是王爷用自己的画像卖钱，定是能迷倒万千世家公子小姐，不出两日，足以富可敌国。

　　不过这话他不敢提，如果王爷真听进去了，让陛下知道是他出的馊主意，他小命休矣。

　　距离都城还需小半日的路程，莫九快速用完，驾马车驶进茂密的林间。

　　他看王爷穿得单薄，“少爷还是进马车里头吧，此处风大，这时节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萧轻遥嫌车里太闷，“哪就这么娇弱了，咱俩对练好几个月，你还不知道我身体恢复得有多好嘛。”

　　“那是练得倍儿棒，可里头更舒服啊少爷。”莫九大半个身子挡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他往里头挤。

　　“诶诶诶，说不过就动手是吧？”

　　“没动手啊少爷，我双手不离缰绳呢。”

　　两人的关系不似主仆，更像玩伴，莫九只比他大三个月，差不多算是同龄，又知晓内情，自然什么话都敢说：“而且，要是风把少爷的魂吹走了，我上哪去追啊？”

　　“放心吧，俗话说有魂同飞，我勾也要把你的一道勾走。”萧轻遥挑起眉梢，“此等天下数一数二的奇事，哥带你也体验一遭！”

　　莫九惊叫一声，“那不行啊！没人驾马车，万一失控冲去悬崖的话，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我俩的肉身啊！”

　　这话不好反驳，萧轻遥也没想到莫九真信他有这个本事，只得无奈进去歇息。

　　数月前，他还身处在赶路有飞机的现代，那天与发小刚进篮球场，就被乱飞而来的篮球砸晕，醒来后竟然来到古代。

　　一个架空历史，才建立两年的烨朝。

　　前朝大熙奢靡无度，君主贪图享乐，致使民不聊生。原本他的古代爹萧岳没有想要济世的豪情壮志，可世事难料。

　　听他大哥萧忱说，自己刚出生时不哭不闹，全家以为这是他性格乖巧的缘故，萧岳的结拜兄弟们还羡慕不已，恨不能用家里上蹿下跳的闹腾皮娃来换。

　　可直到两岁，他还是这副模样，呆呆傻傻，话不会说，路也不会走，仅有维系性命的生理本能，躺在床里像是只有个空壳。

　　一家人觉出不对劲，急得遍访周边城镇，无人可医不提，甚至连患得何疾都不知晓，直叫人束手无策。

　　就在萧家散卖家产，举家前往都城寻名医的途中，路过的一位和尚点出他患的其实是离魂症，皆因他命格极为尊贵，现今的身份压不住，才会致使魂魄虚弱，另择他界的同体而居。

　　待到有紫金贵气护体之时，方可清醒，日后切忌不可与操劳的事物气运相连。

　　萧轻遥听到这儿时，忍不住脱口而出江湖骗子。

　　他的古代爹跟他有同样的想法，自然不信，可与萧岳共同启程的弟兄们都道，反正也是要去都城，不如一路打过去算了，这破世道实在难以生存。

　　萧岳当时一心扑在求医问药上，哪还有闲心管天下事，可他转念一想，先不论那和尚讲的是否为妄言，待到都城后，那些名医也不是平头百姓想见就能见到的，为了小儿子，拼上他这条老命试试又何妨？

　　萧岳下定决心后，可谓是一呼百应，因其有勇有谋，为人仗义，且广结善缘，沿路愿意跟随的豪杰越聚越多，日渐兵强马壮，但大熙毕竟有百年底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啃下来的。

　　这一反就是十年。

　　十年间，萧夫人走得早，萧岳痛失爱妻，还得带伤打仗，久痨成疾，倒在登基前一夜，临终前最不放心的还是小儿子，意识不清时，还在念叨萧忱定要照顾好阿遥。

　　萧轻遥听完来龙去脉，慢慢减轻来到陌生世界的惶惶不安，逐渐生出些踏实之感。

　　从他记事起，便频繁做梦，梦里有奔跑的马匹，破落的草屋，战火的硝烟，柔软的床榻，真实到仿若是亲历一般。

　　可他只能没意识地被人或抱或背着走，无论前路如何颠簸，拖住自己的臂膀依旧极为稳当，他每每费力睁大双眼，总是看不清楚那些人是谁。

　　梦里时常出现的，模糊又莫名亲切的脸，与睁眼时所见到的萧忱对上了。

　　萧轻遥不禁觉得血缘真是种奇妙的东西，他们才刚见第一面，居然半分隔阂感也不曾有，好似只过去一场午觉的时间，而他们则是切切实实得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在现代的时候，他时不时会有种游离在人世外的感觉，身边好友还会开玩笑打趣，等他什么时候得道升仙，记得庇佑他们这些哥们。

　　尽管没有位列仙班，做个王爷也是十足逍遥。

　　只可惜烨朝根基不稳，朝廷大半官职被毫不作为的世家所占，君王颁发的政令，每每受阻。

　　开朝建业所需的金银颇多，这些世家要么哭穷，要么捏着鼻子，仅愿出点三瓜两枣，然后转个头的功夫又去吞更多的财物。

　　不出力，不出钱，还有脸白拿俸禄，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萧轻遥看他们极度不爽，但大哥牢记大师箴言，没让他参与朝中事，不过找找世家们的麻烦还是可以的。

　　安城是百年世家聚集之地，随便抄两家出来，都能养活半个烨朝，这些公子哥们整日闲来无事，最喜欢琢磨如何在圈子里出风头。

　　他们近日迷上肖像画，重金聘请画匠绘丹青，可这个朝代的画师水平皆不够格，那涂出来的东西满足不了公子哥们挑剔的眼光，赏金不知不觉间越累越高。

　　萧轻遥一来便知，专业对口，稳了。

　　他在现代读的是排名顶尖的艺术院校，虽然才上两个学年，但已经完结了几篇热血漫，面对此等区区肖像画，必然是手拿把掐。

　　果然，青先生一画成名，人傻钱多的公子哥们纷纷邀他绘丹青，可他还没画几幅，不知是谁提出，天然去雕饰方为最纯粹的俊。

　　一人提出，其他自是不甘落后，全都争相效仿，美其名曰是附庸风雅。

　　萧轻遥不理解为何短短几天，事态犹如脱缰野马一般发展，但尊重真金白银，甚至体贴地道出句雅即是俗，俗即是雅，被众公子们一致认可，指名要落墨在他们肖像画旁侧当提词。

　　如此一来，可谓是两全其美。

　　只不过今日这个王淳，不学无术还敢指点他作画，萧轻遥狠狠咬断炸鱼，迟早坑他一笔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