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致暖冬》山涧溪

51、焦虑 医院里

　　医院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有一种被锁喉的窒息。

　　一楼大厅是嘈杂的，其中掺杂着语音播报。

　　“都跟你说了时间不够，来不及，非要去买那个什么破早餐，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女孩在大厅里紧步走着，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明显有些不耐烦，“我上辈子欠你的……”

　　段清淮本就不喜欢这种场合，更别说注意力，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它吹散。

　　祁烻掰过他的头，让他向前看，“别看。”

　　温热的指尖触碰，让医院里的风不那么刺骨，段清淮用迷路小孩看路人的眼神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祁烻倒吸一口气，直接掐断，并说道：“电梯到了，我们上去。”

　　段清淮反应过来，举止无措，低下了头，“哦哦……”

　　精神科在六楼，一整层都是。相比一楼气氛要好得多，这里人少，没那么闹腾，大多都看着手机，只有少数盯着天花板。

　　现在正好十点，时间卡的刚好，也没多停一会，直奔诊室。

　　坐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面容慈和，这才让原本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段清淮轻呼一口气，调整好状态坐下。

　　祁烻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在后面陪着你。”

　　段清淮抬头看了他一眼，乖巧的点点头，他试着张了张嘴：“医生好。”

　　老者十指相扣，微微笑着注视着他，声音轻缓：“你好啊，旁边这个是……”

　　段清淮彻底放下防备，向医生介绍起来，话语间又有些犹豫，“他是……我哥。”

　　同时，还不忘观察祁烻的反应，见到没事之后才放心继续说。

　　老者依旧轻声：“怎么是哥哥陪着，爸爸妈妈呢？”

　　又是同样的问题，都已经数不清被问多少遍了，他不想说，纠结之际，祁烻突然开口：“医生，是这样的，母亲在前不久生病去世了，父亲……不知道，单亲家庭。”

　　段清淮心头一紧，顾不上别的，他看向医生，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应该很常见吧，毕竟像这样的情况，新闻也有报道。

　　老者若有所思，只是熟练地敲着键盘，没过一会儿，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示意他看电脑，“先做一下这套测试题，之后我们再细说，要根据自己真实情况填。”

　　目光转移至电子屏幕上，段清淮呼出一口气，还好不多，十分钟应该可以，“好的，谢谢医生。”

　　祁烻见状自觉退到一边，原本打算坐那发呆的他，反倒找机会跟医生聊起天来，“医生，您能同我讲讲，如果一个人要是抑郁了，会是什么样的吗？”

　　老者停笔，看向他说：“通俗来说，抑郁大多表现为情绪长时间低落，对大多数事物提不起兴趣，长伴有失眠，多梦，四肢无力，头痛等症状，总之会是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要尽早干预，避免转为双向，当然也少不了家人的配合。”

　　说到家人，目光不由地转向一旁认真答题的人。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而自己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

　　虽说从某种意义来说，两人已经确认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失去的错觉。

　　段清淮听着，右手不停移动鼠标，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生怕叫人看出端倪。

　　看着是不在乎，实则紧张的要命。像刚才医生所说的，跟网上查的相差无几。

　　直到填完最后一个题目，他才由衷的送了一口气，“医生，我答完了。”

　　老者点开结果查询，“从初步结果看，是中度焦虑，没有抑郁情绪，其他还算正常。”说着，停顿看了他一眼，问：“平时会手抖吗？”

　　段清淮点头，“嗯，但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过了。”

　　话音落完，老者就没在讲话，只是在记录病历。又过了一阵停笔，又说：“嗯好，我知道了，接下来，就先请你回避一下，我跟哥哥聊两句······”

　　段清淮看着像是达成共识的两人，有些怀疑，却什么也没问就出去了。

　　医生会跟祁烻说什么呢？回想他们说的那些，自己的情况似乎还没有那么严重。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依旧是那块电子屏幕，还在不停变换。

　　这时候走来一个女生，手里拿着报告单，指着旁边的座位，轻声问：“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段清淮看了她一眼，同样轻声说：“没有，你坐吧。”

　　女孩坐下并说了声谢谢，她接着凑近问：“小哥哥，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段清淮目光看向她，摇头：“不是，跟家人一起。”

　　女孩有些失落，声音伴随着苦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呢······”

　　段清淮没再说话，又过了一会，问：“那你的父母呢？”

　　“我是瞒着他们来的，就是想看看，我……是真的病了，还是……矫情……”

　　听完这一番话，段清淮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费尽心思组织言语，“生病就治，怎么会是矫情呢？其实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那样会好一点。”

　　女孩捏着手里的检查报告，脸上硬挤出一抹笑，回道：“是吗？挺好的，希望我能成功。”

　　段清淮同样笑着回应：“我也希望你能好起来……”

　　话音刚落，广播播报下一位病人，同时祁烻从诊室出来，一脸轻松，“走吧，可以回家了。”

　　他还是不明所以，流程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于是就问：“就没事了？不用吃药吗？”

　　祁烻停下脚步，笑着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不用，你就是太焦虑了，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医生说可以好好调整心态，多运动，或者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听到这么长一段话，段清淮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医生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回想自己这些年，长这么大，思前想后，考虑再三，就是太看重结果了，大概是受杜阑的影响吧……

　　话说着，祁烻又莫名的笑出了声：“还有就是，她说，你有点营养不良。”

　　段清淮回过神来，不禁怀疑：“不会吧？”

　　“怎么不可能？”

　　祁烻顺道握住段清淮的手腕，示意他看，“呐，拿捏你只需要用四成的力。”

　　段清淮瞬间恼羞成怒，平日里在学校虽然吃的便宜，但量多啊，再怎么瘦，也不至于营养不良吧。

　　他半信半疑，于是就问了：“心理医生，还管这个？”

　　祁烻看他一脸求知的样子，装作于心不忍的样子，只能说：“这不是管不管的问题，就你这模样，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营养不良吧。”

　　段清淮顿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好气又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他故意加快步伐，岔开话题：“过不了几天就开学了，回家好好准备吧。”

　　祁烻见状，立即找补：“哎哎哎，慢点，话说回来，这下放心了吧？没什么大事。”

　　段清淮在前面走着，没有半点想停下来的意思，嘴里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本来就没什么事，非要折腾。”

　　祁烻就这样被拉着走，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段清淮在嘴硬，不过好在确实没什么事，这一糟也不算白费。

　　他连哄带骗，哄着前面那人：“好好好，是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担心你，这样行了吧？”

　　段清淮压根没顾得上他，只盯着马路后面看，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也不见有辆出租车，说来也奇怪。

　　他瞥了一眼祁烻，看他一副欠扁样，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之后又拿出手机查看导航，发现还有两公里就到家了。

　　便说：“走回去吧，就两公里了。”

　　其实医院离家本身也不远，这一路闹的，叫人不省心，说不定是哪次出租车过去了都不知道。

　　祁烻摆正，搂着他的肩膀应了一声好。

　　走过立交桥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风，这风来的莫名其妙，就连天气预报都没反应过来。

　　段清淮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也是毫无缘由，任由风打在身上。

　　祁烻看着他，有些愣神，问：“怎么不走了？”

　　段清淮没看他，只是低着头，他想了一路，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杜阑离开后，她留的那些东西，工作室要怎么处置，卖了？还是一直放着，以前努力的方向一直是逃离去更远的地方，现在她走了，方向也随之迷失，的确应该考虑之后要怎么走。

　　不过眼下要解决的是，消除一些祁烻对自己的刻板印象。

　　他转头看向同样趴在栏杆上的祁烻，并说道：“祁烻，我有话想对你说。”

　　祁烻嗯了一声，就在刚才，他有点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段清淮这一路都不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却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在这期间，他是煎熬的，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不过庆幸的是，对方终于想明白，并且打算告诉他。

　　“嗯，你说，我听着。”

　　段清淮深吸一口气，说：“杜阑在的时候，我其实一直想着，脱离他的掌控，不多用她的钱，也是怕有一天她会收回去，所以这些年，这些钱我一直放着。”

　　祁烻垂下眼眸，回想，怪不得每次跟段清淮吃饭的时候，他总说够了，送礼物也是扣扣搜搜，不是因为条件不好，而是出于习惯……

　　“然后呢？”他问。

　　段清淮带着自嘲的语气接着说：“可直到她去世之后，我才发现，我的担心完全多余。”

　　祁烻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她给我留了很多东西，我节俭惯了，那些东西够我躺平一辈子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始终不明白，以杜阑的性格，为什么还要给他留这些，让他对她永远恨不起来。

　　祁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风吹的愈发较大，耳畔处的车鸣阵阵，他望着段清淮，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巴动了动，试图把话接下去。

　　“那……阿姨给了你多少？”

　　段清淮嘴角动了动，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回答：“我现在住的那套房子，A市那边也有房产，她创办的一整个工作室，还有一张五百万的银行卡。”

　　在这之前，这些东西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而如今，这也是确确实实拥有的。

　　老天爷仿佛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以前遭受的那些，在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见祁烻默不作声，段清淮笑笑：“害，所以说不用心疼我，比起大多数人而言，我已经很幸运了。”

　　相比于这个，他看中的，是以后，是未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在一段关系中，不能只是一个人的付出，应该是两个人的相辅相成，这样才能长久，才会有以后，才会有未来。

　　段清淮以同样的方式搂住他的肩膀，跳过这个话题，像是在安慰：“好了，不说了，今天中午吃什么？去我家吧，我做。”

　　祁烻木讷的配合他，轻轻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