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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事了拂衣去,拂不去 你猜猜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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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独立于修真界,是以八十年前浮岛覆灭只在修真界动荡到现在,而凡间几乎没受到影响。
再加上雍朝百年来皇帝治理很不错,民生发展蒸蒸日上。所以在地界偏僻到被荒野包围的偏隅城,百姓吃得也还算美味。
楼千觞被安置在一个小小早餐摊里,桌上放了一大盘脸大的肉包子和一碗甜粥。而卫欢颜正乐此不疲把别家的早点用油纸包拿过来。
眼看桌子越摆越满,俨然一副满汉全席的架势,楼千觞连忙叫停,“你干嘛?我们这是吃早饭,不是送我上路。”
卫欢颜转身瞪她,“会不会吐出来象牙?”
“行行行,”楼千觞赶紧叫饶,“不过我们真的吃不下,你快过来坐。”
卫欢颜一屁股干脆坐到对面,眼珠子左不转右不转,直勾勾盯着桌子。
楼千觞小心觑他,嘴里塞个肉包子嚼,含糊不清道:“你要不要,一会陪我去趟衙门?”
“去那干嘛?”卫欢颜眼一抬,面无表情问。
楼千觞腮帮子鼓鼓囊囊,手指在桌上滑行,推过去一碗咸粥。
“事情不是解决了嘛,我去告知他们一下。”
卫欢颜掐着嗓子,“嗷,事情解决了要告知他们,出城走了不用告诉我。”
“我警告你哦,刚才在路上我已经深刻意识到我的错误了,并且认真做过检讨道歉了。”
楼千觞重重一拍桌子,假模假样威胁:“你再阴阳怪气我,信不信我拿剑抽你?”
“我喝粥了,”卫欢颜朝她指指勺子,满脸无辜样。
两个大肉包入肚,楼千觞已经满足地不得了,没骨头样趴在桌子边,小口小口吃糕点。
卫欢颜突然出声问:“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你猜。”
楼千觞抬起一点头,但依然枕着胳膊,眼睛明亮,冲他狡黠一笑。
“看你猜不猜得着。”
“我猜是一些尸体断肢,你给他们变小了是不是?”
卫欢颜顺势趴下来,和她面对面,密谋似的小声小气说。
“不是。”
楼千觞晃晃头,“你再猜?”
卫欢颜摇摇头,“猜不出来。”
“好吧,那我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
楼千觞眼睛闪着碎光,像他昨夜仰头而望的满天星子,碎星闪烁两下,他脑海里忽然出现楼千觞的声音。
清澈,像一湖薄荷绿的池水,此时带着些分享新鲜东西的故作玄虚,池水一圈圈掀起涟漪。
她说:“是怨魂——”
声音拉得长长,特意装来吓唬人。
卫欢颜偏不让她如意,也拖长尾音,“是他们啊——”
语气十分平淡无聊。
楼千觞皱眉,很不满瞪他。
脸上写着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按我的套路来?
好吧,卫欢颜从善如流,“你拖到现在才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是不是根本不想告诉我?我就知道,你们这群修士最会撒谎了。”
真是的啊。
楼千觞重新趴回去,脸对着地面,偷偷翻了个白眼。
谁要他这样套路了?
卫欢颜舀了一口咸粥,皱了下眉咽下去,催促她,“你快说啊。”
楼千觞专心啃大肉包子,肉馅香得她恨不得多长两口嘴,于是依然用心音给他解释。
“城外荒野中心有颗怨魂珠,凝结了先前王朝更迭时死去的怨魂魂念形成的。它出现之后为了长大,一方面自己用阴风收集冤气,一方面控制怨魂杀人收集,等怨魂利用得差不多再吞噬掉。”
“王都的修士就是第一种死法,城里作恶多端的恶人就是第二种死法,失踪或者死了。”
“哦,还有,怨魂分化成了傻蛋和聪明蛋。傻蛋只能被控制杀人,聪明蛋能主动进城杀人,他们为了消解自身怨气好投胎,特意杀的无辜人。毕竟他们也不愿意化身为怨魂珠的养料。”
除了怨魂珠受到扰动开始害人这点被她模糊掩去了,其他的,她都尽量用好懂的话介绍完了。
一丝隐瞒也没有。
又两个包子外加一碗甜米粥下肚,心音终于结束。
楼千觞瞅他的表情。
这么一番与凡人完全接触不到的背后真相叫他听了,不知道要怎么颠覆认知,心神大动呢?
她可肩负着开导无知单纯凡人内心的重担。
卫欢颜倒是没别的表示,解释途中认认真真听,听完边喝粥边沉思,心绪不知道飘哪去了。
楼千觞酒没足但饭饱,浑身更松懈下来,往条凳上一搭腿,好心为人答疑解惑。
“问吧,都有什么好奇不清楚的。”
卫欢颜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如此反复,进行了三次。
楼千觞吃饱饭心情简直舒畅,大度没和他计较,照常耐心等着,不过注意力已然被对面的糖葫芦吸引了。
俗世凡人大多在生活上辛勤又努力,一大早除了最应该出现的早饭摊子早早升起飘高浓厚白气和香味,吸引过路的行人。
其他小摊贩也都陆陆续续出来,不过他们虽提前摆摊,姿态确是不急不缓的,满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楼千觞一眼就看中了最从容的大师摊子,远处青石路旁,褐色褂子的男人正给糖葫芦刷上一层金黄的蜂蜜讲。
红彤彤的圆球,裹好厚厚一层糖衣,只一看,就知道味道一定惊艳。
“那衙门的修士和包袱里的怨魂怎么解决?”
他终于开口。
“修士带回王都让陛下自己看着办,怨魂嘛,我得想想办法。”
卫欢颜了然点点头,着手收拾桌上没动的油纸包,边收拾边说:“这些你饿了解解馋吧。”
楼千觞一下就眼巴巴看他动作,赶忙主动分担,“东西太多了,我帮你拿一部分吧。”
“就那个,龙须酥,我拿着重量正正好合适。”
卫欢颜睨她一眼,把手里那份没动的递过去,“修士要少吃凡间食物。”
楼千觞想都没想就反驳:“鬼话,都是骗你们这些单纯凡人和笨蛋修士的。”
他们修为高的吃什么不行啊,哪天她心血来潮了还去啃千年乌龟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衙门方向浪荡。
“你和陛下是相识吗?”
卫欢颜提溜一连串油纸袋零嘴,隔着一小步距离跟在她后面,状似不经意问。
楼千觞脚步顿了下,眼睛眨去即将露馅的笑意,也很不经意地回答:“嗯哼,小时候认识的。”
“哦,”卫欢颜点点头,没话了。
一路上他出奇的安静,楼千觞出于某种故意的逗猫心态,也没主动开口,等着他再忍不住了发问。
衙门的朱红门匾就在前面,卫欢颜停下脚步,从后面轻轻扯了下她的袖摆,“我在外面等你吧,你自己进去。”
楼千觞扭头看他,好一会看得他脸色涨红,虚张声势质问:“干什么?我不想看赵东来那张脸不行吗?”
楼千觞轻飘飘道:“人家赵掌司没惹你。”
卫欢颜梗着脖子,“他长得我不喜欢,太谄媚,不行吗?”
“行,”楼千觞已经走上台阶,往后朝他点点头,“当然行,那你在这等我。”
卫欢颜盯着她转身,才低下头踩蚂蚁。
一连串蚂蚁,叫他从后往前踩。
楼千觞走到一半,当着两个面熟守卫的面,突然转回身喊他的名字。
“哎,卫欢颜!”
他抬起头,看见楼千觞指着他站的地方,大声叮嘱:“老老实实在那等我。”
卫欢颜和她视线交汇,好一会才缓慢点点头,而她早已转身走入那扇门,如她的剑一般锋芒的背影消失不见。
他望着她的背影,望着空荡荡幽深庭院。
望着她抬脚,望着她裙角在门槛上翩跹而过,像一只蝴蝶,飞跃千山,最后落脚到一片水中陆地。
而他张开双手,触摸不到它轻薄的翅膀,只能嗅闻留下的芬芳。
卫欢颜张开一只手低头凝视许久,不知想通什么,缓缓短促笑了声。
哈!
他只想嗅得蝴蝶的留香。
“此地事情我已解决,赵掌司可自行准备回京之事。”
楼千觞进入前厅,端坐在主位上告诉他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还未等赵东来激动地从椅子上摔下来,眼含热泪感恩地用招财猫式拱手感谢,楼千觞就抬手制止了他,自行完成客套接着说下去。
“我估摸着,修士不久会恢复正常,我一人难以看护这么多人,赵掌司到时带他们一同回京述职如何?”
“好好好,理应如此啊,这本就是下官的职责。”
虽然很可惜没向大善人道君表达一番他真挚的谢意,但赵东来坐在下首还是笑得眼尾褶子菊花开,高兴的同时还不忘立军令状,“道君放心,下官一定竭力办成此事,若是中途出差错,回京之后一定主动向陛下请罪。”
“那倒也不用,我已提前将他们的经脉堵塞了,路上暂时都是普通人,掌司不必担心途中插曲。”
“那真是太麻烦道君了。”赵东来又不好意思感激地笑笑。
他们带来的人几乎没在这件事出多少力,倒是全麻烦陛下亲自请来的道君了,不仔细想想,也还是很羞愧的。
他心里暗暗发誓,这么简单的差事要是做不好,回去就自请告老还乡。
“也就这些了,没有别事,我先走了。”
茶还没喝上两口,楼千觞站起身就要走,赵东来高兴起来也不敢对面前道君造次,没说挽留的话,只殷勤有礼地送客。
清晨的天空一碧如洗,如玻璃珠般澄净,楼千觞跨过门槛那一瞬,抬头望见飞鸟掠过天际。
她莫名猜测,那几只鸟的方向大概是归家。
心念微动,她指着天空让卫欢颜看,然后在对方迷茫的眼神里笑着说:“走吧,回去了。”
青石板路一路飘香,萦绕的白气丝丝缕缕纠缠,飘上天空,包围身体,然后通通被楼千觞拒之门外。
路上楼千觞只心心念念她的酒,嘴里念叨个不停,什么她只喝了两坛根本没尝出味儿,走之前一定要大醉一场,还要带走好几坛等她慢慢品尝……
卫欢颜一路走一路听,耳朵滚了两轮还没等到停,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了,往她嘴里塞了大块龙须酥。
手里捻着簌簌掉的粉渣,卫欢颜温柔含笑,“酒,吃点东西,别说饿了。”
满嘴粉,一舔就黏糊要噎死的楼千觞只能干瞪眼,在他笑得正欢的时候,重重给了他手臂一剑柄。
随后昂起下巴高贵无情往前走了。
徒留卫欢颜在原地龇牙咧嘴捂着手臂呼痛。
“啊啊啊……”
痛呼声一直传到路对面的留芳酒楼,楼千觞耳朵自动屏蔽,径直走进去。
酒楼大门旁一个黑褂小二眼睛一亮,利落走到跟前招呼。
他直觉来了个大户,从楼千觞的穿着与气度上判断,月白色绣有云纹的道袍,袖口掺着银线繁复绣出翻边,腰间佩长剑,身姿如明月晕开的清辉,光华高洁,气度非凡。
俨然是大有来头的修士模样。
小二弯腰热情道:“道君是住店还是吃酒啊?”
楼千觞大手一挥:“都来。”
房间还是之前那个,已经收拾整齐,就等晚上人来。
至于吃酒。
出于凑未知热闹的先见之明,楼千觞特意没让小二在房间上菜,而是精心寻了个二楼临窗位置。
既能对下一览无余,又能在外占据最佳观赏点。
现在正处于早午饭的时间,酒楼内没什么人。
小二肩上挂着毛巾闲散擦擦桌子,几个人拖拖拉拉干活,干着干着从大堂四周汇聚一起,假装正经交谈活计。
楼千觞环顾四周,既等待饭菜上桌,也等待卫欢颜赶过来。
不过一个都没来,她只好无聊望向窗外,从二楼向下好好认识这座城。
视线从旁边的湖上泛舟转到结伴而行的公子哥,她慢慢放空,将视线移到桌上的茶盏,用手指蘸取茶水,在木桌上划出乱杂的线。
珠子。
楼千觞想那颗安分的怨魂珠。
在人为主动扰乱那颗珠子,和无意间不知道什么生物或机缘触碰了它,两个可能的原因里,她还是更倾向前者。
毕竟天下事哪有那么“无意”?
她的神识遍布荒野,没有发现相关东西,要么是放那里的东西早已拿走,要么是扰动方法不一般,不需要持久影响,只要给上那么一点刺激,就可以成功。
往哪里查呢?
雍朝王都,大盟……
“我来了!”一道响亮的少年音打断楼千觞的沉思。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卫欢颜大摇大摆迈着步子进来,腰间系了层层叠叠的珠链玉环摇晃,发出一阵清凌凌撞击声,甩起来的头发被太阳照,亮灿灿直晃眼。
他倾下身,扬起一抹招人的笑容,笑嘻嘻在她脸前晃晃手。
“看我迷了眼吧,楼道君!”
“等你呢,还有酒菜。”楼千觞充耳不闻调侃,只实话实说唯一正经问题答案。
卫欢颜点点头,随意往椅子上一靠,长腿一支,跟着她歪头的方向朝窗外探去,好久对上楼千觞注意的地方,若有所思摸上下巴。
“吃完饭咱们去泛湖吧,春天玩这个最好了。”
他兴冲冲提出建议,还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崭新扇子,“唰”地一声展开,颇为风流地扇两下。
维持那副潇洒公子哥儿模样,边扇风边诱惑:“你还可以带酒在船上畅饮,美景配美酒,怎么样,是不是格外爽快?现在就迫不及待和我一起去了?”
楼千觞意外地没露出格外向往和畅想表情。
她只是恳切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在他面前随意抬起两下。
“干嘛?”卫欢颜不明所以。
“挡小二上菜了。”
楼千觞往椅背上懒洋洋一靠,端得是和卫欢颜不一样的清流闲懒姿态。
不像坐在普通酒楼里,更像吃酒后醉晕晕躺在粗大桃花树枝干上,桃花瓣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甜香的味道与梦里一样。
她身上的衣裙在刚进酒楼时已回房换过,现下穿的是雨蚕丝所织的亮白色锦裙,衣裳用金线密密绣了几大朵姚黄,贵气又风雅。
天光一洒,闪得逼人眼。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两个琉璃做的酒杯,花色繁复,颜色更是五彩,手指一推,另一个酒杯顺畅滑行到对面。
卫欢颜手上一够,举到眼睛跟前转着圈观察,好一会嫌弃道:“怎么没发现你喜欢这么俗气逼人的玩意?”
“我看你穿得倒是很有品味。”
楼千觞倒满酒杯,蛮不在乎回他,“平生最喜欢风流模样,雨打竹子那副扮样。兴致来了,什么花样都试试。”
“你有什么问题?”
卫欢颜点下头,犀利总结:“审美不行。”
“你喝不喝?”
卫欢颜问:“酒?”
“不,雨。”
朱唇轻启,楼千觞冷冷回他,“我现在倒的除了酒还有什么?”
卫欢颜好脾气笑笑,“不喝,我才不跟你似的,我不爱喝酒。”
楼千觞抬眼看他,他头枕在交叠的手掌上,歪在墙上闭眼小憩,嘴角微微上挑。
阳光暖暖的,盖在身上,钻进鼻子里,人像猫一样嗅闻着,吸进阳光里干燥温暖的粒子。
酒水慢慢流上来,五光十色的琉璃盛放清澈的酒液,酒液染上阳光的澄黄。
楼千觞垂眸看着,一饮而尽。
“我说,其实我等你一晚上,很困了。”
卫欢颜不怎么清楚的声音传过来,融进金灿灿阳光里。
楼千觞没吭声。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吃完叫我。”
“你说你怎么还吃一顿呢,这才隔了多久就饿了,长身体啊?”
“你是一个我见过最奇怪的修士。”
好一会儿安静,空气里只有跳动的轻尘,在楼千觞以为他已经深深睡过去,他又呢喃了一句。
“我还要划船。”
迷糊的声音,轻轻地,消散在一阵风里。
“知道了,”楼千觞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在盘里,细细挑着鱼刺。
她忽然想起,从前浮岛也有这么好的阳光。
那时还是师父给她挑鱼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