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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看了才知道 腊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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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范光漪摆了人生中第一个摊。
地点选在柳巷中段,张记绣庄斜对面,一家包子铺门口的空地。
包子铺的老板娘姓王,四十出头,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的吆喝声。
范光漪跟她商量,每天付三个铜板,借她铺子门口的一角摆摊。
王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绣品,翻着白眼说:“两个铜板。你这小本生意,三个铜板你赚什么?”
范光漪脸上赶紧堆上笑,连声道谢。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苏锦瑟比她起得更早,把十块绣帕整整齐齐地叠好,按照花样分类,用一根细麻绳捆成三捆。
蝴蝶的五块一捆,栀子花的三块一捆,鱼的两块一捆。
每捆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价格,蝴蝶十五文,栀子花十二文,鱼十文。
“鱼比栀子花便宜?”范光漪问。
“鱼样子新,买的人不知道好坏,便宜点好卖。”苏锦瑟把价格又看了一遍,“等卖出去几个,有了口碑,再涨价。”
范光漪看着那些小纸条上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苏锦瑟的字比一个月前好太多了,“蝴蝶”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栀”字虽然复杂,但笔画清晰,能看出来每一笔都用了心。
“你的字进步很大。”
苏锦瑟没抬头,继续整理绣帕,说:“练了。”
范光漪蹲下来,把绣帕放进一个竹篮里。
竹篮是苏锦瑟用柳条编的,编得不算好看,缝隙有大有小,但还挺结实。
篮底垫了一块粗布,绣帕放在上面,不会蹭脏。
“篮子也是你编的?”
“嗯。昨晚编的。”苏锦瑟把最后一捆绣帕放进去,退后一步看了看,“丑是丑了点,但你拿着方便些。”
范光漪把竹篮挎在胳膊上,站起来。
苏锦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了?”范光漪问。
“没怎么。”
“你在紧张?”范光漪说。
苏锦瑟撅了撅嘴:“我没紧张,你快去吧。”
范光漪有些意外,问:“你不跟我去?”
苏锦瑟摇头。
“为什么?”
“我在,不好卖。”
范光漪没听懂。
苏锦瑟回答:“你带着一个小丫头摆摊,别人会以为你是出来讨生活的,会压你的价。一个人去,看着像个正经做生意的,好卖。”
范光漪看着她,觉得鼻子有点酸:“你一个人在家,不怕?”
苏锦瑟沉默了一瞬,缓慢摇头说:“不怕。”
范光漪收回视线,拎起那篮子:“骗人。”
苏锦瑟没接话,低下头,把桌上的线轴摆整齐。
“那你在家等我。”范光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锦瑟点头。
范光漪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她走在巷子里,天刚蒙蒙亮。
街道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店面。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混着油条的焦香和豆浆的甜味。
走到柳巷中段的时候,包子铺的王老板娘正在搬蒸笼。
看到范光漪,她吆喝了一声:“来了?”
“来了。”范光漪点头冲她笑。
“地方给你留好了。”王老板娘用下巴指了指铺子门口靠左的位置,“那边风小一些,你待着不遭罪。”
范光漪把竹篮放下,从里面取出绣帕,一块一块地铺在篮子上方的布面上。
她按照苏锦瑟教的,蝴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栀子花放在中间,鱼放在最边上。
摆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
不好看。篮子太丑了,绣帕摆得不够平整,价格纸条贴在旁边,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她蹲下来重新摆。把蝴蝶挪到中间,栀子花放左边,鱼放右边。价格纸条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不让风吹跑。
还是不好看,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好看。
“小姑娘,头回摆摊?”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探过头来。
“头回。”
“你这些东西,摆得太规矩了。”老头用竹签指了指她的篮子。
“你看我这糖葫芦,高的高矮的矮,红的红亮的亮,看着就想吃。你那个太整齐了,像当铺里的东西,看着就不想碰。”
范光漪看了看老头的糖葫芦摊。
草靶子上插着几十串糖葫芦,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串都红彤彤的,糖衣在晨光里发亮,确实看着就想吃。
她又蹲下来重新摆。
摆好之后,她退后一步。
好多了。
王老板娘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顺眼多了。”
范光漪在篮子后面蹲下来,等着。
柳巷的人流从辰时开始多起来。
第一个停下来看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穿着半新的棉袄,头上插着一支银簪。
她在篮子前站了一下,拿起一块蝴蝶绣帕,翻来覆去看了看。
“多少钱?”
“十五文。”
姑娘皱了皱眉,把绣帕放下,走了。
范光漪蹲在原地,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正常的,不可能第一个客人就成交,但那种被拒绝的感觉还是让她不太舒服。
第二个停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灰布棉袄,手上拎着菜篮子。
她拿起一块栀子花绣帕,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绣工。
“十文?”
“十二文。”
“十文。”妇人把绣帕放下,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十一文。”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十一文铜板,数了两遍,放在篮子里,拿起绣帕走了。
范光漪看着那十一文铜板,愣了三秒。
卖了。
第一块,栀子花,十一文。
她把这十一文铜板收进袖袋里,和之前的五百三十文放在一起。
铜板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铃铛。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开了张就好了,头一个最难。”
范光漪点头,继续蹲着等。
一上午,她卖了四块绣帕。
两块蝴蝶,一块栀子花,一块鱼。蝴蝶各卖了十五文,栀子花十一文,鱼九文。
买鱼的那个姑娘跟她讲了半天价,从十文讲到九文,讲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一共五十文。
范光漪把铜板数了三遍,确认没错。
五十文,加上之前的五百三十文,五百八十文。
离一两银子还差四百二十文。
她蹲在篮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在算账。
如果每天都能卖五十文,八天就能攒够一两银子。
但今天是因为新鲜,明天不一定能卖这么多。
而且绣帕只有十块,卖完了就没了。
苏锦瑟一天最多绣两块,还要兼顾张绣娘那边的活。
她需要更多的绣帕,更多的花样,更快的周转。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有铺面。
没有铺面,就只能摆地摊。
摆地摊看天吃饭,下雨不能出摊,刮风不能出摊,太冷太热人流少,都不好卖。
她需要铺面。
她需要钱。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范光漪站起来,把没卖完的六块绣帕收进篮子里,给王老板娘付了两个铜板的摊位费,往回走。
走到柳巷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街角有一个铺面,门上贴着“出租”两个字,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铺面不大,门面只有一丈宽,但位置好,在柳巷和另一条巷子的交叉口,人流比中段还大。
范光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灰尘,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砖。但整体结构还好,不需要大修。
她记下了门上的地址,继续往回走。
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范光漪推开院门,苏锦瑟不在屋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锦瑟?”
没人应。
她快步走到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有绣绷和线轴,针插在布面上,线头垂着,是绣到一半停下来的样子。
那本《本草纲目》摊开在桌上,翻到“黄芪”那一页,旁边压着一块小石头。
范光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外面推开了。
苏锦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碗口冒着白气,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
“你回来了。”她说。
“你去哪了?”
“厨房,要了一碗骨头汤。”苏锦瑟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卖得怎么样?”
范光漪看着她被烫红的手指,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苏锦瑟把手缩进袖子里。
“卖了四块,五十文。”
苏锦瑟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十文?”
“嗯。蝴蝶两块各十五文,栀子花一块十一文,鱼一块九文。”
苏锦瑟在桌边坐下来,把汤碗往范光漪那边推了推。
“你喝,骨头汤补身子。”
范光漪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淡,骨头熬的时间不够,没什么味道。但它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怎么不去摆摊?”苏锦瑟问。
“摆了一上午,够了。”
“下午人更多。”
“我知道,但我得回来画花样。绣帕快卖完了,得补货。”
苏锦瑟想了想,说:“我想了想,你明天还是带我去。”
范光漪看着她。
苏锦瑟脸上难得绽开完整的笑容:“两个人一起,卖得快。你招呼客人,我绣花。一边绣一边卖,客人看到现绣的,说不定更愿意买。”
“你确定?”
“先试试,试试不吃亏。”苏锦瑟的语气很坚定。
范光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忍住笑了:“我没说你会添乱。”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我什么表情?”
“就是你不好意思说的时候的表情。”苏锦瑟低下头,把桌上的线轴摆整齐。
范光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不用摸,你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看得见。”苏锦瑟说。
范光漪把手放下,看着她:“锦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观察力这么强,长大了可以做什么?”
苏锦瑟想了想。
“当捕快。”
范光漪愣住了:“捕快?”
“嗯。捕快破案,靠的就是观察力。”苏锦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隔壁婶子说的,衙门里的捕快,看一眼现场就知道凶手是谁。我也能。”
范光漪看着她,这个小女孩的未来有很多可能性。
绣娘、商人、捕快、甚至更多……
只要给她机会。
“好。”范光漪说,“等你长大了,去考捕快。我支持你。”
苏锦瑟的嘴角翘了一下,说:“你支持有什么用,你又不在衙门里。”
“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你又不在衙门里,写的推荐信谁看?”
范光漪被她说得无言以对:“那你自己考。”
“我自己考就自己考。”苏锦瑟低下头,开始穿针,“你等着。”
范光漪看着她的后脑勺:“我等着。”
下午,范光漪画了五个新花样。
苏锦瑟在旁边绣花,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画。
“你今天画得比平时快。”
“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铺面。”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什么铺面?”
“柳巷拐角有一间铺面在出租。位置好,人流量大。如果租下来,就不用摆地摊了。”
“租金多少?”
“不知道,门上没写。”
苏锦瑟想了想,问:“你去看过了?”
“看了一眼外面。”
“里面呢?”
“没进去。”
“为什么没进去?”
“因为我知道租不起。”范光漪放下笔,“那个位置的铺面,一个月至少二两银子。”
苏锦瑟沉默了。
“但我想去看看。”范光漪说,“看看又不花钱。”
苏锦瑟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算,算到确定之后才敢动。现在你开始做‘看看又不花钱’的事了。”
范光漪愣了一下。
苏锦瑟说得对,她确实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决定搬出沈府的时候?从决定摆摊的时候?还是从……从冰湖里把苏锦瑟捞起来的时候?
“可能吧。”她说。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变了好,以前那个你,太小心了。小心的人走不远。”
范光漪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忽然笑了:“你才八岁,怎么什么都懂。”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苏锦瑟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条柳巷、一间柴房、一个针线盒。
但她从那个很小的世界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关于生存,关于人性,关于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范光漪的世界很大。
大到有两个世界、两段人生、两套记忆。
但她从那个很大的世界里,带过来的东西,在这个世界能用上的,很少。
她们在互相教。
范光漪教苏锦瑟认字、画画、看《本草纲目》。苏锦瑟教范光漪摆摊、讲价、看人脸色。
她们是彼此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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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范光漪躺在矮榻上,翻来覆去地想铺面的事。
她在想那个拐角的铺面,但租金是个大问题。
一个月二两银子,她现在连一两都凑不够。
她需要钱。
她又想起周文远和林疏影。
但她好像想明白了,她需要了解这个世界。
不仅仅是书里写的那些,还有书里没写的。
那些空白处、那些模糊地带、那些她作为作者时从未想过的东西。
这个世界比她写的大得多,她需要去探索。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钱,所以她只能等。
等她攒够钱,搬出去,稳定下来。然后去找林疏影,去找那些她没写过的故事。
黑暗里,苏锦瑟的声音传来:“姐姐。”
“嗯?”
“你还在想铺面?”
“嗯。”
“别想了,明天去看看,看了才知道行不行。”
范光漪在黑暗中笑了:“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大胆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大胆了?”
“冰湖那次。”苏锦瑟的声音很轻,“你不该跳的。你跳了。那是大胆。”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大胆。那是……”
“那是什么?”
范光漪想了很久:“是不忍心。”
苏锦瑟没说话。
“看着你在水里扑腾,我不忍心。”范光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范光漪以为苏锦瑟睡着了,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也是。”
“什么?”
“你一个人扛七十两,我不忍心。”
范光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
“所以我们一起扛。”苏锦瑟说。
范光漪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被子里伸过去,碰到苏锦瑟的手指。
苏锦瑟的手指立刻握住了她的。
“好。”范光漪说,“一起扛。”
苏锦瑟的手握紧了一点。
范光漪在那个温热的触感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看铺面。
看了才知道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