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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自由 苏锦瑟睡着 ...

  •   苏锦瑟睡着之后,范光漪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矮榻太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苏锦瑟的背脊贴着她的手臂,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肋骨在皮肤下面起伏。

      小女孩的体温比白天高一些,热烘烘地贴着,像一个小火炉。

      范光漪轻轻地把手臂抽出来。

      苏锦瑟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范光漪的袖子,攥住了。

      攥得不紧,范光漪一抽就能抽开。

      她侧过身,面朝苏锦瑟。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呼吸的节奏,均匀、绵长,像潮水一样一起一落。

      她在想沈太太说那些话时的表情,那种温和、体面、不急不躁的残忍。

      “你要是搬出去,她得留下。”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沈太太不需要拍桌子瞪眼睛,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把一个事实摆在桌面上。

      范光漪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个面试官。

      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笑容温和,问的问题每一个都很客气,但每一个都在挖坑。

      “你觉得你的缺点是什么?”“你如何看待加班?”“如果给你更低的薪资,你愿意吗?”

      那种温和是最可怕的。

      它让你没法发火,没法反驳,甚至没法说“你在欺负我”。

      因为人家什么都没做,只是“跟你聊聊”。

      范光漪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她最后还是想起周文远。

      林疏影,她的姨母,江南林家的才女。

      范光漪在书里没写过这个人。

      林疏影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她存在,周文远认识她,她长得像范光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历史,在范光漪写的那些字句之外,还有无数的字句没有被写出来,但它们依然存在。

      像一座冰山,水面上的是她写的那本书,水面下的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体量。

      如果林疏影存在,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在哪里?她会不会愿意帮一个从未见过的外甥女?

      范光漪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周文远提起林疏影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周文远和林疏影之间,有故事。

      范光漪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范光漪在苏锦瑟的呼吸声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范光漪是被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金色的,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眼皮上。

      她睁开眼,发现苏锦瑟已经不在了。

      矮榻上只剩她自己,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

      她的鞋被摆在矮榻下面,鞋尖朝外,鞋垫塞好了。

      范光漪坐起来,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

      粥还是温的,碗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同一方向,摆放得端端正正。

      苏锦瑟坐在窗边绣花,背对着她。

      晨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微微耸着,低着头,手指一起一落,动作规律得像钟摆。

      范光漪看了她一会儿,穿鞋走到桌边坐下。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咸菜切成细丝,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士兵。

      “你做的?”范光漪问。

      苏锦瑟没回头。

      “厨房里剩的米不多了,我只熬了半锅。够你吃一顿,中午可能得再想办法。”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粥。”

      “你吃的什么粥?”范光漪追问。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锅底的。”

      范光漪放下筷子:“你过来。”

      苏锦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过来。”

      苏锦瑟放下绣绷,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范光漪把粥碗推到她面前:“你喝。”

      “我喝过了。”

      “锅底的不算。”

      苏锦瑟看着那碗粥,没动。

      “你喝一半,我喝一半。”范光漪说。

      苏锦瑟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范光漪看不懂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苏锦瑟说。

      “哪样?”

      “什么都分我一半。”苏锦瑟的声音很轻,“粥分我一半,红糖水分我一半,连矮榻都分我一半。”

      “有什么问题吗?”

      苏锦瑟低下头,看着那碗粥:“就是觉得……太多了。”

      范光漪没听懂:“什么太多了?”

      “好的东西。”苏锦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太多了,怕以后没有了,不习惯。”

      范光漪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那就别让以后没有。”

      苏锦瑟抬头。

      “我保证以后一直有。白纸黑字,要不要写?”范光漪挑着眉问。

      苏锦瑟看着她,眼眶红了:“不写了,写太多了,放不下。”

      范光漪笑了。

      苏锦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碗推过来:“该你了。”

      范光漪接过来喝了一口,推回去。

      喝到最后的时候,碗底还剩一点粥,苏锦瑟端起来,仰头喝了。

      她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今天的粥熬得有点稠。”

      “你喜欢稠的还是稀的?”

      “稠的,扛饿。”

      范光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上午,范光漪坐在桌前画花样。

      她画了一幅新的,两只蜻蜓,翅膀重叠在一起,尾部微微翘起,像在点水。

      线条比之前的更简洁,翅膀只用两笔勾勒,身体用一条弧线,眼睛用两个小圆点。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少了什么。

      她又在蜻蜓的翅膀上加了几道细纹,用最细的笔触,像叶脉一样从翅根延伸到翅尖。

      这样好多了。

      苏锦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好。”

      “哪里好?”

      “翅膀。这几条纹路加了之后,像是能看见翅膀底下的骨头。”

      范光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骨头?”

      “蜻蜓的翅膀就是这样的。”苏锦瑟说,“我以前在院子里见过,翅膀上有纹路,阳光照过来的时候能看见。”

      范光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孩的眼睛比相机还好使。

      “你观察力太强了。”

      苏锦瑟没接话,把花样拿过去,开始挑线。

      “这个用什么颜色?”她问。

      “蜻蜓的身体用深褐色,翅膀用浅灰色,纹路用深灰色。”

      苏锦瑟点了点头,把线轴摆出来,深褐、浅灰、深灰,三个颜色并排摆在桌上。

      “你画花样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已经想好了颜色?”她问。

      “差不多。”

      “那你画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范光漪想了想:“在想怎么让它好看。”

      “怎么让它好看?”

      “线条要流畅,留白要够,颜色不能太多。三个颜色就够了,四个就多了。”

      苏锦瑟听着,点了点头,开始穿针。

      “你今天话多。”范光漪说。

      “嗯。”

      “为什么?”

      苏锦瑟把线穿进针眼,手指捏着线头,打了一个结:“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七十两。”

      范光漪放下笔:“你别想了,我来解决。”

      “你一个人想不过来。”

      “我可以。”

      “你不可以。”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你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范光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面:“你能看见?”

      “能。”

      范光漪没话说了。

      苏锦瑟低下头,开始绣蜻蜓。

      第一针下去,深褐色的线在白布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点,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我算过了。”苏锦瑟说,“按照现在的收入,你要攒够七十两,至少要一年。加上租金和日常开销,可能要两年。”

      范光漪看着她。

      “两年。”苏锦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两年之后我十岁。”

      “你算数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你算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看,你算的时候我在学,你做什么我都在学。”

      范光漪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两年太久了。”苏锦瑟说。

      “我也觉得。”

      “所以得想办法快一点。”

      “什么办法?”

      苏锦瑟想了想,说:“你的花样,能不能卖给别人?”

      范光漪愣了一下。

      “张姐那里收你的花样,一份给二十五文。但你画的花样,不止值二十五文。张姐拿去给绣娘绣,绣出来卖的钱,她拿了大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卖?”

      范光漪看着苏锦瑟,心想,果然这个小女孩比她更适合做生意。

      “自己卖需要铺面。”范光漪说,“我们现在连租金都付不起。”

      “不用铺面。”苏锦瑟说,“你画花样,我绣,绣好了拿到街上去卖。柳巷那边人多,摆个地摊就行。”

      范光漪沉默了。

      ……摆地摊。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选项。

      在前世,她是坐在电脑前画画的设计师,她的作品通过互联网传播,客户在屏幕另一端下单。

      她不需要面对客户,不需要讨价还价,不需要在寒风中站一整天。

      但这里是古代,没有互联网,没有快递,没有电子支付。要卖东西,就得走出去,站在人群里,吆喝,招揽,讨价还价。

      “你不会?”苏锦瑟看出了她的犹豫。

      “不是不会。”范光漪说,“是没做过。”

      “做什么都有第一次。”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蜻蜓。

      “隔壁婶子说的。她第一次摆摊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后来习惯了,整条街就数她吆喝得最响。”

      范光漪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柳巷的街头吆喝的样子,觉得有点滑稽。

      但她没有拒绝。

      “我再想想。”她说。

      苏锦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绣。

      下午,范光漪去了张记绣庄。

      她把新画的十个花样交给张绣娘,顺便问了问之前那些花样的销售情况。

      “蝴蝶卖得最好。”张绣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上面记着账,“绣了八个,卖了七个。鱼卖得差一些,绣了五个,卖了两个。栀子花中等,绣了六个,卖了四个。”

      范光漪看着那张账本,心里有了数。

      蝴蝶最好卖。

      鱼太新了,市场还需要时间接受。

      栀子花中规中矩,稳但不会爆。

      “张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自己摆摊卖绣品,你觉得能行吗?”

      张绣娘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深了:“你想自己干?”

      “不是自己干,是两条腿走路。你这边继续供货,我自己那边也卖一些。”

      张绣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行。”

      范光漪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卖你的,我卖我的。不冲突。”张绣娘说,“我的铺子卖的是中高端,摆摊卖的是低端,客户不一样。你那些简单的花样,在摊子上卖反而比在我铺子里快。”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布,包了一些东西,推过来。

      “这是十块绣帕,素白的,棉布的,质量一般但够用。你拿回去,让你妹妹绣些简单花样上去,拿去摆摊试试水。”

      范光漪打开布包,看到十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

      “多少钱?”

      “先欠着,卖出去之后再结。”张绣娘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我也是看中了你的花样能赚钱,不是做善事。”

      范光漪把布包收好,站起来:“张姐。”

      “嗯?”

      “谢谢。”

      张绣娘没抬头,摆了摆手。

      范光漪推门出去,阳光铺了满脸。

      柳巷的下午比早晨安静一些,但还是热闹的。

      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像唱歌一样。

      她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脑子里在想苏锦瑟说的话:“做什么都有第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沈府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后门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刘管事。

      他蹲在地上抽烟,看到范光漪,站起来,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范小姐。”

      “刘管事。”

      “太太让我跟您说一声。”刘管事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客气,“您要搬出去的事,太太同意了。但那个小丫头的事,太太说了,银子没结清之前,不能带走。”

      范光漪的手指在布包上收紧了一下。

      “多久?”刘管事问。

      “什么多久?”

      “您什么时候搬?”

      范光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底。”

      刘管事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点上烟。

      范光漪推门进去,穿过厨房后面的窄巷,走过回廊,推开院门。

      苏锦瑟坐在窗边绣花,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

      “张姐怎么说?”

      “她给了十块绣帕,让我们自己绣了去摆摊。”

      苏锦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范光漪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十块素白绣帕摊开来,像十片刚落的雪。

      苏锦瑟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

      “棉布的,质量一般,但绣上花样之后会好看。”

      “你打算绣什么?”

      苏锦瑟想了想,说:“蝴蝶,蝴蝶最好卖。绣五只蝴蝶,三朵栀子花,两尾鱼。”

      “鱼不好卖。”

      “那是铺子里不好卖。摆摊不一样,铺子里买东西的人都是专门去的,眼光高。摆摊的都是路过的人,看到新鲜东西会停下来。鱼样子新鲜,在摊子上反而好卖。”

      范光漪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的生意经?”

      苏锦瑟低下头,开始穿针:“隔壁婶子摆了好几年的摊,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门清。我在旁边看了两年,看也看会了。”

      范光漪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穿针引线。

      苏锦瑟的手指在针线上灵巧地穿梭,穿好线,打了个结,在绣帕上落下第一针。

      深蓝色的线在白布上走出一道弧线,是蝴蝶翅膀的轮廓。

      “锦瑟。”

      “嗯?”

      “月底我搬出去。”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先留在这里。”范光漪说,“等我攒够了银子,就来接你。”

      苏锦瑟没说话,继续走针。

      “不会太久。”

      苏锦瑟还是没说话。

      “我答应你,最多一年。”

      苏锦瑟的针走完一排,停下来。

      “半年。”她说。

      “什么?”

      “半年。”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你半年之内要攒够七十两,一年太久了。”

      范光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半年太紧了。”

      “不紧。”苏锦瑟低下头,继续走针,“你搬出去之后,专心画花样,我在这边多绣一些,两边一起使劲,半年够了。”

      范光漪沉默了很久,还是点头答应了:“好,半年。”

      苏锦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桌角移到苏锦瑟的手指上,又从她的手指上移到绣帕上。

      深蓝色的蝴蝶翅膀一点一点地完整起来,像一扇正在打开的窗户。

      范光漪坐在对面,看着苏锦瑟绣花。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蝴蝶破茧需要时间,但破茧之后,它就不再是毛毛虫了。

      苏锦瑟是那只蝴蝶。

      而她自己,是那个在茧外面等着的人。

      不对。

      她也在破茧。

      她们都在破茧。

      只是时间不同,速度不同,方向不同。

      但终点是一样的。

      自由。

      范光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苏锦瑟面前。

      苏锦瑟低头看。

      “半年、七十两、自由。”

      苏锦瑟看着这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你写东西,总是这么省。”

      “省纸。”

      苏锦瑟没忍住,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的都大,露出了两排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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