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教主在暗中 ...
-
直到屠魔大会前两日,阮星移才终于回到了清江县。
从金州城到清江县有两百里的距离,以前他施展轻功赶路,翻山越岭不过半日工夫,但如今的他花了两日时间,才坐着马车到达他熟悉的地盘。
选择这个时机回来,就是因为最近入城的人必定很多。屠魔大会会吸引大量的武林人士,他们像嗅到腥味的猫,一拨接一拨地往城里涌。
到了城门口,就见入城的人流排成一条松散的队伍,有牵着骡子的货郎,有挑着担子的菜贩,也有三五成群、腰间别着兵器的江湖人。阮星移混在几个赶集的庄稼人后头,驼着背,低着头,跟任何一个进城找活干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守门的两个衙役一个坐在条凳上烤火,一个在嗑瓜子和旁边的茶摊寡妇聊天,偶尔抬头扫一眼排队的人,连话都懒得问。这时候他们都懒得盘查了——最近来的不是带刀的,就是佩剑的,还有背板斧的,扛长枪的,拿佛珠当暗器使的。
查不过来,干脆都不查了。反正这些人进城之后打架斗殴有的是苦主上门,他们只管收尸。
进城后,阮星移没有着急去找殷九娘。
他找了个街边食肆,坐下来,要了碗羊肉汤,慢条斯理地吃起今天的第一顿饭,眼睛时不时扫向街上。
街面上的江湖人比平时多了十倍不止,穿青衣佩长剑的青云门弟子三五成群地走过,声音高亢面带红光下巴微微上扬。其他几个门派的服饰也是五颜六色,远远看去像是一群穿了衣裳的野鸡在街上到处闲逛。
有俩路人走到食肆里,跟摊主要了两碗面。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江县居民——如果不是阮星移认得他们,他都要信了。
那是腾蛇堂的两个丙级杀手,平时干的都是望风盯梢的杂活。在这种关头,这些人应该在城墙上踩点、在街口布置暗哨、在客栈附近轮班盯人。而不是悠然自得地在这里吃面。
阮星移吃完放下铜板,从他们身后走过去。两个人还在讨论面里的葱放得够不够,完全没注意他。
走出食肆,在城里转了一会,就能发现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的长夜教教徒:有的扮做乞丐,靠在墙根晒太阳;有的在茶摊上嗑瓜子听说书先生高谈阔论明日的屠魔大会,瓜子壳吐了一地;还有个更离谱,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大白菜的大婶讨价还价。
“这白菜帮子都冻了还卖四文钱一棵?”那个教徒举着白菜翻来覆去地看,表情认真得像再挑选武器。
“哪里冻了!昨儿晚上才从窖里拿出来的!”大婶一把夺回白菜,“年纪轻轻的还跟老人家讲价!有这时间也不见你去干正事!”
那教徒笑了笑:“这不来清江县凑凑热闹嘛。”
阮星移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正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把看见的东西在心里拼成了一幅图——不是完整的图,但足够让他判断出这个叫夏阳的人大概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街上那些看似闲逛的教徒,单独看是在嗑瓜子、买白菜、蹲在墙根晒太阳,但把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在脑子里摊成一张平面图,就会发现他们恰好覆盖了这个县城里所有关键的节点。
这不是巡逻,这是布控和监视,和从前长夜教安排的盯梢是一样的。
每两盏茶的功夫换一个人,换人的时候不是直接走,而是先进旁边的铺子逛一圈,再出来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站在差不多的位置。
只是这次出来监视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点?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将重心放在监视上,可阮星移对黑松岭的安全性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有内鬼,要攻破黑松岭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这个废柴书生,到底想怎么破这场局。
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正街的监控布局,后阮星移在正街中间找了家两层楼的酒楼。
上到二楼,捡了个靠窗的座,这个位置往左能收览正街大部分商铺,往右能看见通往县衙的街口,正下方就是清江县最热闹的主街。不管是屠魔大会的队伍,还是长夜教的人,都得从这条街上过。
他把一两银子搁在桌上,店小二看见银子二话不说亲自跑过来擦桌子倒热茶,还特意把炭盆挪到他脚边。阮星移点了一碗红烧羊肉、一碟腌萝卜、一壶烫热的黄酒,靠在窗边,从白天坐到了天黑。
冬天的天黑得早,酉时不到太阳就落了,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酒楼食肆里的人也多起来。那些江湖侠客们在桌上或把酒言欢,或高谈阔论,或义愤填膺,比说书先生还卖力。
他们浑然不知,他们嘴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就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单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喝着黄酒吃着小菜。
有个壮汉喝高了,拍着桌子大喊:“区区长夜教,我一只手就能杀进去!”
旁边人立刻捧场:“好!不愧是铁掌门高手!”
阮星移瞥了那人一眼。
不认识。
什么玩意儿。
第二天他又来了。
距离屠魔大会仅剩一日,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什么异常。他注意到的那几个长夜教教徒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嗑瓜子的还在嗑瓜子,送柴火的还在送柴火,吃面的还在吃面,毫无面临危机的紧迫感。
阮星移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信号,只是还猜不到这个信号是什么。
岳云腾和宋管事进酒楼的时候,阮星移看到了。他估算了一下,那间酒楼离这里只有数十步的距离,若是事情控制不住,此刻联系上殷九娘,直接杀了俩人也不算什么难事。
当他看到酒楼门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和拿了板栗不给钱的打起来,引来众人围观后,就知道可能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那酒楼二楼被人从外面破窗而入,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几个黑影又被人踢飞了出去。
瞬间尖叫四起。
没多会,围观的人围上去又退回来,有人在喊“死人了”,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岳云腾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窗口,剑还没收,脸上的表情是惊怒交加。
阮星移跟着饭馆看热闹的人一起下楼,发现街上的人都在焦虑:是去县衙看热闹,还是在这里看热闹?
阮星移从这些议论中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长夜教告状,慈幼局,卖孩子。
他从一个眼熟的“闲汉”身边挤过去,听到他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听说那宋管事卖了几十个孩子”,语气像是刚知道的,但他边说边往四周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多少人听到了。
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
准确来说,是看见了顶着自己那张脸的夏阳。
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同样一张脸,同样一身衣服,落在夏阳身上,却是另一种味道。
他站得太正了。
肩背挺直,下巴微收,连缓慢踱步的样子都规矩得过分。那不是阮星移平日的习惯,倒像某种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人,下意识养出来的姿态。
阮星移多看了两眼,忽然有点牙酸。
这感觉实在诡异。
那人开口前会先顿半拍,说话时会刻意压低声音,甚至连抬眼看人的角度,都在模仿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只不过学得不太像,而且也学错了。
真正的阮星移压人,从来不是靠冷脸,而是因为别人知道,他真会杀人。
可这人现在分明紧张得要命。
阮星移甚至能看出来,他的精神应该是绷着的。因为每次局势稍微脱离掌控一点,夏阳的右手都会无意识蜷一下,像在拼命压着什么,偏偏脸上还得装,装得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阮星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像只被硬推进狼群里的兔子,明明腿都在抖了,还非要呲牙。
可他渐渐发现,夏阳居然真的把局面控住了。不是靠武功,也不是靠威慑,而是靠人——那些围观的百姓。
随着他的到来,大家也不焦虑了,因为事情演变成了长夜教要到县衙告状。
县衙门口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阮星移没有往前挤,他绕到广场侧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公堂的门,也能看到人群的反应。
他看见许知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坚定——是夏阳要的那种坚定。
他看见伪装过的长夜教徒在人群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这哪是募捐分明是蛇鼠一窝”、“亏我昨天还帮他们搭台”。刚有对长夜教的质疑,“泼脏水”的争论就接上了。甚至连质疑的那个人都是长夜教教徒。
舆论风向就一直被长夜教的人牢牢把控在手里。
他还看见陈肆拾其实是从外面停着的马车里押出来的,这就说明提前他们早就预判到了这人会成为压死宋管事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件东西出现的时间都卡在前一件事刚要把热度降下去的那一刻,不给围观群众任何冷静的空隙。也许这些逻辑细细想来会有问题,可一连串的反转再反转,早就把群众的愤怒给引向了沸腾,细节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这个长夜教教主自己从头到尾坐在公堂上,白衣胜雪,义正辞严,没有动用一点武力,就替许知县写好了功绩,替百姓讨回了公道,替长夜教洗掉了一盆脏水——还顺便把青云门的招牌踩进了泥里。
唯一付出的代价只有几万两银子。
阮星移远远地盯着自己那张不算熟悉的脸——他太少看镜子。
搞阴谋的人他见过很多。大部分人的阴谋要么太粗糙,一眼就能看穿;要么太复杂,执行的时候自己先乱了阵脚。这个人的阴谋不粗糙也不复杂,它只是利用了人心,让人去替自己辩解,让人把事情演变到他想要的方向。
然后用最省力的方式把本该砍到头上的刀轻轻地夹住了。
而这个人连武功都不会。
这与过去的“阮星移”截然不同,他不信殷九娘和左右护法看不出问题。
视线又一次扫过人群。
易容后的无赦仍然在人群中,防备着对手的突然袭击;化妆成老太婆的殷九娘站在人群外,一边卖瓜子一边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可他们的眼睛大多数时间都被县衙公堂里的动静给牢牢吸引着。
那神色里的愕然和茫然不似作伪。
阮星移笑了。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就算换了壳子,也很难演出彼此的样子。但她选择了不动,说明她有她不动的理由。这个理由是什么,阮星移大概能猜到。
九娘从来不会因为恐惧而按兵不动,只会因为“未知”而保守地等待。
很显然,她在等,等这个假货露出真实的目的。
他也是。
不管这个人目的为何,他现在做的事对长夜教有利,那就让他继续做。等有一天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再动手不迟。
阮星移往后退了几步,再次隐入人群中。
他倒要看看,这个心机了得的书生到底要些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