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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花钱能解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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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魔大会,最后是在一片烂菜叶和臭鸡蛋里散场的。
那个花了青云门上千两银子、动用了上百号弟子才搭起来的屠魔台,被清江县的百姓们拆成零碎的木板,一块一块扛回家去。六旬老汉扛着两根柱子走得虎虎生风,后面跟着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她怀里抱着一扇雕了祥云纹的窗棂,嘴里还在念叨:“这钱来得不干不净,就该还给我们老百姓。”还挺押韵。
那块“除魔卫道共伸大义”的牌匾——岳云腾亲笔题的,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光木头就值二十两银子——此刻正漂在清江河里,字面上被人用木炭画满了王八,大大小小,神态各异。有一只画得格外传神,伸着脖子,瞪着眼珠子,仿佛在质问任何看到自己的人。
河水推着它慢悠悠地往下游漂,时不时有洗衣的妇人抬头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捶衣服,嘴里嘟囔一句:“这些吃饱了撑的江湖混子。”
清江县的客栈,一夜间空了大半。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满口“斩妖除魔”的江湖豪杰们,退房时比来时安静得多,屠魔大会的前一天晚上,客房就空了大半。
客栈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心里把这几天多赚的银子盘了三遍,嘴上却对着那些灰头土脸的客人叹气:“唉,您说说,这宋管事怎么能是那样的人呢?亏我还给他捐过银子。”
客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多给了几个铜板当小费,闷头上马便走。
青云门的弟子们却走不了。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出去。
虽然慈幼局的事情与他们没什么直接关系,可架不住岳云腾那日替宋管事出头的场面,被无数百姓看了个清清楚楚。
如今街边卖炊饼的大娘看到青云门弟子路过,都会阴阳怪气地啐一句:
“哟,这不是要替天行道的青云门大侠吗?”
这比被骂一顿更让人抬不起头。
骂一顿,还能回嘴,还能拔刀。
可人家只是阴阳怪气地打声招呼,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像躲一坨差点被踩到的屎。
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实在受不了了,刚想驳斥几句,就被师兄们拉走,他眼眶红红的,师兄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回客栈再哭。”
师弟抬头,哽咽着问:“师兄,我们青云门就要这样被人羞辱吗?”
师兄没有回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嘀咕,没有人敢把它拿出来讨论。
而深陷舆论漩涡的岳门主,此刻正把自己关在客栈的上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没有传膳,没有叫水,连守在门口的弟子都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门口的膳食一动不动,要不是听到里面的茶盏落地的声音,只怕外面的弟子都要以为门主已经走了。
跟外头一样热闹的,还有清江县县衙。
许知县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整觉了,这事儿得赶紧办,马上过年了,办了如此大的案件,说不定还能获得额外的嘉奖。
一开始他还担心长夜教是不是想借此机会收买民心、染指地方官场,可当那一万两银票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接到县衙时,他还是没忍住,手抖了一下。
那可是一万两。
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真金白银。
他做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魔教给官府送钱,还是主动送。
“大人,这是长夜教的补偿款,教主说了,务必要专款专用,还需建立专门的账册负责记录他的流向,每月在县衙门口公示,”负责交接的长夜教执事一板一眼地重复,“既然是还给百姓的钱,百姓有权知道怎么用。”
许知县:“……”
他娘的。
到底谁才是官?连一点油水都不舍得给吗?
正在他腹诽之时,一个蒙着红布的巨大匾额被抬到面前,执事笑着朝他弯腰致敬:“县太爷,这是教主给您的谢礼。”
还有什么能比一万两银子更好?县太爷面无表情,上前揭幕。
“勤政爱民,福泽一方”。
字估计是用了纯的金,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有。
太有了。
长夜教总坛,啸月殿后头的院子里。
夏阳整个人瘫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像条被晒干了的咸鱼。
夜风吹过,他一动不动,只有手还机械地端着碗往嘴里灌糖水。
莲子百合熬得软烂,因为是从江南请来的厨娘做的,甜得发齁。
但夏阳一碗接一碗地喝,不是因为它好喝,是因为他需要灌点什么的东西,去填补空掉的脑袋,去安抚自己被捏得太久终于松开的心。
脑子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从怎么利用舆论反杀屠魔大会,到如何把慈幼局案子闹成民怨,再到如何借县太爷的手给长夜教“洗白”,从推演到布置任务,到现场发挥,每一步都像踩钢丝。
如今事情终于落地,他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松下来,整个人反而有种魂魄离体的空虚感。
院外脚步声响起,一名执事低头进来:“教主,银票已全部交接完毕。”
夏阳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执事继续汇报:“一万两银票已当众点清,交付许知县签收。慈幼局的抚恤银也已按教主的吩咐分发:被卖、致残的孤儿,每人五百两;仍在慈幼局的,按人头每人五十两,先由许知县代管,待新任管事到任后再计入公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许知县签收时对教主的慷慨多有赞誉,还说——”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记录本,找到了原话,“‘阮教主深明大义,实乃清江之幸’。”
夏阳哼笑一声。
县太爷的客套话,他在现代听过无数个版本:“夏秘书年轻有为”、“夏秘书前途无量”、“小夏啊你的材料写得是真不错”——这些话的价值就像一阵风,吹的时候挺凉快,吹完就没了。
“有没有人闹事?”
“有两户人家冒领赔偿,经核实后被打了五十大板,”执事继续说,“另有一名老妪称其子当年亦是被慈幼局所害,但时间久远,查无实证。属下做主,以教主的私人名义赠她二十两,她已离去。”
夏阳点头:“做得对。”
这套耗费两万两的民心工程,其实最开始被所有长老一致反对。
两万两,即便对长夜教而言,也绝不是小数目。
那天议事厅里,前面布置任务的时候,大家都还点头认可,听到他要掏出银钱去补贴受害者和清江县百姓的时候,几个长老的脸立刻绿了。
尤其神算堂堂主,捂着胸口像死了亲儿子:“教主!两万两啊!这帮穷鬼配吗?!”
夏阳喝了口茶,才慢慢道:“若两万两,能买清江县百姓的心,能买县太爷的维护,能买我们未来十年不被官府围剿……”
他环视一周:“你们买不买?”
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
如今再无一人对此发出异议。
执事犹豫了一下,又补一句:“神算堂堂主托属下带话——教主若需额外经费用于在清江县维持名声,神算堂可再拨五千两。”
你看,铁公鸡居然觉得花少了。
夏阳摆手,没有同意:“我们是江湖帮派。”
执事一愣,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夏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地敲击,没有训斥他的愚钝,反而好心地给他解释:“这些年来长夜教能在清江县扎根,不是因为我们人多势众,而是因为我们从未威胁过官府的权威。我们把地盘控制在山里,不在县城惹事,甚至默许衙门的捕快在山脚下设卡查人。不是我们怕他们,是我们给了知县一个理由……”
他的手指停下来,眼睛看向虚空:“一个‘不需要对付我们’的理由。”
执事的神情豁然开朗。
“现在我们又有人望,又有民心,又有官府的公开赞誉,”夏阳看向执事,目光很平静,却让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再过一点,就越界了。”
“是!”执事心想,教主如今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没用什么武力恐吓,效果却和从前,不,甚至是比从前要厉害许多。
夏阳又靠回竹椅里,又变回了那摊“人形烂泥”。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都会被这人带回教里传播出去。
“让他们把心思用在内部的治理上,别再养出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名声这种东西,够用就行。多了,烫手。”
执事退下后,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夏阳深深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天空,发现今晚的星星格外亮——没有雾霾也没有霓虹灯,这里的星空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到六等星。
工作这几年,他很少瞭望星空。
那时候他每天走出办公室,抬头必会看见保安亭上面的LED屏滚动着“用心倾听百姓需求”等一系列口号。偶尔加班到凌晨两三点,LED屏也关了,他能看见的只有路灯和被路灯染成橘红色的雾霾。
现在他什么都有:健康的身体,教主的地位,一群忠心的下属,一片没有被污染过的星空。
可他失去了周末。
那时候他天天吐槽周末加班没有加班费,劳动局也不管,可现在,没人敢逼他加班,他却每天连觉都睡不安稳。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他在假装一个比真实的自己强一百倍的人。这个人的每一步都会被下属解读,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揣测,每一次沉默都可能引发内斗。他必须时刻扮演那个姿态,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准备好回答下一个问题。
一旦露出破绽,一旦被确认“你不是阮星移”——他的心跳,也就可以跟着一起停了。
夏阳闭上眼,在竹椅上把身体缩成一团。
妈的。以前在单位写材料,写不好最多被领导骂。
现在写不好,是真会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