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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不辛苦,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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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腾蛇堂堂主赵烈就领着四名诚惶诚恐的腾蛇堂杀手来到夏阳面前。
如果夏阳要的是乙级以上的杀手,要凑齐四个人至少需要一两天时间,因为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而这四个人——周满、冯二虎、孟平、林素素,在腾蛇堂四五百名杀手中不过是处于底层的“丙杀”,平日里干的都是些盯梢、搬运尸体或者是伪装百姓在山下巡逻的杂活,要找到他们,不过半天功夫。
“参见教主。”赵烈单膝跪地,余光扫向一旁同时下跪的殷九娘。虽说教主没有召见她,但此女在他踏入正殿前已经守在了门口,说是想看个好戏。
什么好戏?他的?还是这四人的?
夏阳看向这位于杀手食物链底端的四人。虽然没有什么机会杀人,但那种常年游走在阴影里的卑微感是藏不住的。
这样的水平,如何去复仇?他都替他们着急。
“周满,抬起头来。”夏阳的声音带了一丝平易近人,驱散了四人身上的紧绷感,唯独殷九娘微微皱眉。
周满是个干瘦的青年,右脸有一道陈旧的刀疤,破坏了本来还算端正的长相。他战战兢兢地抬头,却听见教主缓缓开口:“你祖籍庐州,六年前家里遭了灾,本该有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却被当地知县联合乡绅给私分了,你全家五口人,饿死了四个,是与否?”
周满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磕下头去:“教主明鉴!”
“冯二虎,你本是铁匠出身,因拒绝给当地恶霸锻造兵器,被诬告勾结土匪,你那双胞胎弟弟替你死在了刑场上。是与否?”
冯二虎双眼含泪,头磕在地上发出巨响:“教主明鉴!”
“孟平,孤儿出身,因揭发慈幼局的贩卖幼儿勾当被人毒哑,是与否?”
“嘭!”更响的磕头。
“林素素,你被继母卖去青楼,趁夜杀了那好色的龟公才逃出来的吧?”
已经泣不成声的林素素咬着下唇,头抵地面。
殷九娘站在一旁,眸光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
这人……长夜教大难将至,竟去关注这些?
夏阳看着这四个面色惨白、眼中重燃恨意的教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杀手是辛苦,可不当杀手,那命里的苦又如何化解呢?
“加入长夜教,是为了复仇吗?”他尽量让自己问得既不那么高高在上,也不能太过于亲民。
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回答。在这座山上,承认“私欲”往往意味着死亡。
夏阳对此并不意外,他眸子微微转动,最终钉在了林素素身上。他需要一个破局点,一个能让这死水沸腾的火星。
“林素素,你身为女子,在这长夜教的刀光剑影里讨生活,受的罪……似乎并不比你在万花楼里少?”
林素素一直抵着地面的脑袋,猛地抬起,那双原本死寂的眼里,瞬间被仇恨填满,泪花与愤怒交织,让她那张清秀的脸显得格外狰狞:“教主,长夜教不过是让我皮肉吃些苦头,那万花楼却是要让我成为那烂泥中最臭最脏的一坨。”
“既然逃出来了,为何不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个良家子?”夏阳站起身,一步步踏下台阶。他声音轻柔得像个心理导师,引诱着她释放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绪,“长夜教的名声,可比那万花楼好听不到哪儿去。进了这扇门,你这辈子就再也洗不白了。”
林素素握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我被继母卖去青楼的事情人人皆知,从那里出来后,没有户籍,也无处可去,堂主收留了我,我的过去便被封存,无人会轻视我,嘲讽我,起码,我还能活得像个人……”
夏阳在她身前站定:“那么,你想复仇吗?让那些欺辱了你的人,那些让你差点变成烂泥的人……后悔终身?”最后四个字,他沉了声,一个个地说出来,像一颗颗烧到通红的铁球,砸进冰冷的名为仇恨的深井里。
“想!我想!”林素素几乎是嘶吼着迸发出这句话,胸中积压数年的愤懑终于冲破了名为“教规”的束缚,“我想看他们跪地求饶!我想看他们最珍视的东西化为乌有,看他们也在烂泥里挣扎,看着他们的人生……彻底溃烂!”
那种近乎疯癫的爆发力,让一旁的周满、冯二虎和孟平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你们呢?”火候已到,夏阳优雅地转身,目光如炬,将这团火顺势引向其余三人。
“我想杀了那狗官!”周满咬牙切齿地喊。
“呜!”孟平用手语比了个割喉的姿势。
冯二虎拿出自己锻造的短剑,平举过头,意思已经很明显。
殷九娘半倚着柱子,冷眼旁观,丝毫不被堂中燃起的复仇之火影响。
即便她和林素素有着差不多的遭遇,她也从未想过要助她复仇。
那些已经在奈何桥上喝过孟婆汤的仇人,都是九娘一个个送下去的,她没借任何人之手,明明只要阮星移一个弹指就能解决,她仍是固执地要自己完成这个复仇。那一次次喂人喝孟婆汤的过程,是她与过去和解的良药。
九娘审视着那个负手而立、正用“复仇之名”煽动起这股躁动情绪的“教主”。
他究竟是想给这些蝼蚁一臂之力?还是想利用这些泼天恨意,分散大家对大战在即的焦虑?
大殿内的火光摇曳。
夏阳缓缓直起腰,本该阴鸷冰冷的面容,在这一刻竟显出一种悲悯的肃穆。他抬起手,虚虚地朝那四人一按,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这几日,”夏阳的声音低沉,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响,“长夜教会助你们讨回公道。现在,先下去,将你们的遭遇写详细些,由青鸾堂负责核实。”
“教主不可!”
一直沉默观望的腾蛇堂堂主赵烈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踏出一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教主,长夜教信众上万,若人人都要靠教主亲自出马平反冤屈,那这教务还要不要办了?江湖规矩,入我教门便是与过往一刀两断,若是开了这个帮教众私下报仇的口子,往后‘不患寡而患不均’,上万教徒人人都要您操心,咱们长夜教岂不是成了开善堂的?”
作为魔教的中层管理干部,赵烈的逻辑非常朴素且务实。在信奉“物竞天择”的魔教里,能者上位,靠卖惨获得助力,那是正道才有的事。
夏阳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掠过赵烈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赵堂主,”夏阳负手而立,硬是靠着原身的硬件和隐隐外泄的内力制造出了威压感,“青云门那帮伪君子集结在山下,口口声声说我们掳掠孤儿、滥杀无辜、危害江湖,这些我可从未做过,你做过吗?”
赵烈听得一愣,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半分,眼神里写满了荒谬。
那些正道的讨伐檄文,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往年长夜教对此向来是嗤之以鼻——毕竟前有前教主,后有现教主这位当世顶级高手坐镇,那帮所谓的正道生怕冒进折损了自家基业,也就只敢在山下打打嘴炮。
可如今,他们趁着教主“中毒未愈”的节骨眼上突然集结,由头还是那几样。赵烈心想:教主平日里杀人如麻都没眨过眼,怎么今天突然较起真来了?
“属下不曾。”腾蛇堂干的是买卖。杀谁、怎么杀,那是客户给钱定下的规矩。谁会闲着没事去屠戮陌生人?官府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杀个值钱的命官,大家分润点银子也就算了;杀些不值钱的草民,还得自掏腰包出钱摆平报案的,这不是有病么?
这也是赵烈死活不支持“为教徒复仇”的原因。在他看来,私仇就该暗地里解决,解决不了说明你命该如此,哪有让教主亲自背书、让教里出钱出力的道理?
夏阳看出了赵烈的不以为意与不解,他轻轻转动着指尖的碧玉扳指,声音不急不缓:“从前我教杀人,是为了客户保密,那些脏水泼过来,你没法解释,也没必要解释。但现在不同,”夏阳的目光扫向阶下那四个瑟瑟发抖却眼神火热的教徒,“他们四人是长夜教教徒,帮自己人复仇,师出有名,杀人的理由不仅好公开,还得大张旗鼓地公开。”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包括赵烈和看戏的殷九娘,都一脸懵逼。
“这些年,长夜教头上扣的脏水太多了,本座一直没空清理,如今青云门既然举着‘替天行道’的大旗来攻山,咱们要是再不给个‘说法’,倒显得咱们心虚了,”夏阳掸了掸自己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趁机将自己准备已久的宣言说出口,“本座要告诉那些正道,也要告诉教内每一个自轻自贱的同袍——长夜教不是什么藏污纳垢、包庇恶徒的匪窝。正相反,是因为这世间官官相护、公道沦丧、正道伪善,本座心善,才想给这些无处申冤、走投无路的苦命人留一处落脚地。”
说到这里,夏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抛出了让全场石化的重磅炸弹:
“若是哪天,这江湖的正道真能给他们一个公道,让这天下再无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到时候,本座就算解散长夜教,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连一旁冷笑的殷九娘都愣住了。
还能……这么解释?赵烈瞪圆了眼,嘴巴微张,感觉自己几十年的魔教价值观在这一刻被教主一脚踢得稀碎。
阶下的周满等四人早已激动得浑身战栗,他们原本以为这次面见教主凶多吉少,没想到竟是拿到了公报私仇的许可,四人拼命地磕头,额间见红也浑然不觉,嘶声大喊:“教主威武!教主英明!”
“九娘,让青鸾堂的堂主协助调查当年这四人的事情,都有谁参与了,咱们一次性解决,再拖可就过年了,”夏阳一拂衣袖,不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赵烈,你安排几个乙杀,随他们一同前去。至于要杀的人……”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向那四个眼中重燃火光的教徒:“你们自己,能解决吧?”
回答他的当然是决绝的磕头谢恩:“粉身碎骨,必报此仇!”
那狂热的眼神和语气,让夏阳非常满意。
这就对了。先从价值观重塑开始,他的改革也算是正式开始了。
夏阳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就让那些正道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恶人?”
赵烈还在恍惚,殷九娘已经缓缓侧身行礼:“教主威武。”
大殿外,雪花开始落下,覆盖了一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