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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痕留影 燕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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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的三月总是被一层温润的春意裹着,樱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花瓣落在法学院灰黑色的教学楼檐角,竟生出几分刚柔并济的美感。慕宁歌抱着一摞厚重的法学典籍,指尖扣着书脊,步履平稳地穿过回廊,周身自带的低冷空气让沿途喧闹的学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他出身正统的官宦世家,祖辈深耕政法系统,父辈在政界身居要职,自小耳濡目染的都是规则、逻辑与秩序。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生来就站在金字塔尖,却从无半分骄矜,反而比谁都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入他的心。选法律系,是家族的期许,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唯有冰冷严谨的法条,能让他始终保持清醒,不被周遭的浮华所扰。
上午的案例分析课结束得很晚,教授留下的疑难作业让同组的同学愁眉不展,唯有慕宁歌落笔从容,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清晰的逻辑链,连停顿都极少。有人凑过来请教问题,他只是淡淡抬眼,声音清冽如冰泉,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说完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笔记,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无半分热络。
没人知道,这位清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法学院学神,此刻心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昨夜至今,冰场上那个穿白色滑冰服的少年,总是不经意地闯入他的思绪。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在冰面上旋转跳跃时,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飞鸟,与周遭所有的喧嚣都格格不入,却又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慕宁歌皱了皱眉,将那点莫名的杂念压下去。他从不关注与学业、专业无关的人和事,一个体育系的滑冰运动员,本就不该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任何位置。
手机轻轻震动,是助理发来的信息,提醒他下午要去体育中心核对校队意外伤害的法律援助协议。这是法学院与校体育部的合作项目,由成绩顶尖的学生负责处理校内体育生的简单法律纠纷,慕宁歌作为系里的代表,推脱不得。
他看着屏幕上“体育中心”三个字,指尖微顿,随即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抱着书往宿舍走去。
与此同时,燕大体育中心的冰场里,池寒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下午没有文化课,他一早就泡在了冰上,反复打磨着三周跳的落地动作。六年的空白期让他的体能和技巧都落后于同龄人,想要追上甚至超越,只能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冰刀一次次狠狠扎进冰面,又猛地跃起,旋转,落地时重心不稳,身体重重摔在冰上,刺骨的凉意透过滑冰服渗进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队友连忙滑过来想扶他,却见池寒自己撑着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屑,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没事没事,小问题,再来一次就成了。”
他的乐观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摔多少次,无论多疼,都能笑着爬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摔倒时,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医院里池纪苍白的脸,是那些打零工熬到深夜的夜晚,是少年时代藏在心底的那道清冷身影。
他不能倒下。
为了弟弟,为了重新捡起来的滑冰梦想,也为了那个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休息时,池寒坐在长椅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冰场入口。他在等,哪怕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依旧期待着能再见到慕宁歌。六年的思念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如今终于见到了本尊,哪怕对方早已不记得他,他也想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冰场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池寒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抬眼望去。
依旧是那件黑色大衣,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慕宁歌在体育系老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镜面反射的光落在他细框眼镜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更添了几分疏离。
池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滑冰服,指尖微微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旁边的队友看着他反常的样子,打趣道:“池寒,你咋了?见了法学院的大神这么紧张?人家可是咱们燕大的风云人物,听说追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呢。”
池寒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光亮:“没、没有,就是觉得他气质很特别。”
何止是特别。
那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执念。
慕宁歌跟着老师走到冰场边的办公区,低头核对文件上的条款,修长的指尖指着协议内容,低声与老师交流。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冰冷的法律条文上,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池寒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慕宁歌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冲淡了他几分清冷,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池寒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模样,心底的欢喜一点点溢出来。
真好啊。
时隔六年,他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用奔赴千里打工,不用担惊受怕弟弟的病情,不用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距离近得仿佛只要他走过去,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衣角。
他还记得初中时,自己总是故意绕远路,只为在放学路上和慕宁歌偶遇;记得自己每次在冰场训练,都会刻意往教学楼的方向看,期待能看到那个靠窗的身影;记得自己偷偷把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温杯,放在慕宁歌的课桌里,却不敢留下名字。
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卑微又热烈,是他灰暗少年时代里,最亮的光。
就在池寒看得入神时,冰场边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一个低年级的滑冰新生在练习跳跃时,不慎失去平衡,冰刀狠狠划在了旁边的器材架上,架子轰然倒塌,一堆金属护栏朝着慕宁歌和体育老师的方向砸了过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老师吓得脸色发白,愣在原地。
慕宁歌抬头,眼神微冷,身体却因为惯性无法及时躲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飞速滑了过来!
池寒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他滑到慕宁歌身边,伸手狠狠将人往旁边一推,自己则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砸下来的护栏!
“砰”的一声巨响,金属护栏重重砸在池寒的背上,疼得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冰面上。
“池寒!”队友惊呼着冲了过来。
慕宁歌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站稳身体时,看到的就是少年弯着腰,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护栏,脸色微微发白,却还强撑着抬头对他笑的模样。
阳光落在少年凌乱的碎发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满满的担忧,声音带着一丝因疼痛而发的颤抖,却依旧温柔:“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慕宁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沉闷,却又清晰。
他低头,看着少年撑在冰面上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还被护栏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红色的血珠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而少年的后背,显然受了不轻的撞击,却还在关心他有没有事。
心底那层常年冰封的壁垒,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的家世,要么仰慕他的才华,从没有人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有些无措,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慌乱。
“我没事。”慕宁歌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蹲下身,伸手想去碰池寒的后背,又觉得不妥,指尖僵在半空中,最后只能拿起池寒受伤的手,眉头紧紧蹙起,“受伤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池寒手背的瞬间,池寒像是被电到了一样,浑身一僵,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是慕宁歌的手。
真的摸到了。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他忘记了后背的疼痛,忘记了手上的伤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指尖的温度。
“小伤,不碍事的。”池寒连忙想把手抽回来,笑得一脸灿烂,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却因为后背的疼痛忍不住抽了一下。
慕宁歌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样子,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松开手,起身对旁边吓得手足无措的体育老师淡淡道:“先处理伤口,检查器材安全,协议我稍后修改好发您。”
说完,他低头看向池寒,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跟我来。”
池寒愣了一下:“啊?”
“处理伤口。”慕宁歌重复了一遍,没有给池寒拒绝的机会,转身朝着冰场外的医务室走去,黑色的大衣下摆划过冰面,带起一丝细碎的冰屑。
池寒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心底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他连忙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后背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
队友们看着池寒的背影,面面相觑,一脸震惊。
谁也没想到,那个清冷到不近人情的法学院学神,竟然会主动带一个体育生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
慕宁歌让池寒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药柜里拿碘伏、棉签和纱布。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池寒坐在椅子上,偷偷看着慕宁歌的侧脸,心脏砰砰直跳。
近距离看,他比远处更惊艳。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形好看,连拿药的动作都优雅得像一幅画。
慕宁歌拿着药走过来,蹲在池寒面前,抬起他受伤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着手背上的伤口,动作温柔得与他清冷的气质截然不同。池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干净又清冽,让人安心。
“疼吗?”慕宁歌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很轻。
池寒连忙摇头,脸颊微微发烫:“不疼,一点都不疼。”
其实碘伏碰到伤口有点疼,可在慕宁歌面前,他什么疼都能忍。
慕宁歌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处理伤口,动作更加轻柔。
“谢谢你啊。”池寒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安静,“刚才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摔得更惨了。”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自己的舌头。
明明是他救了慕宁歌,怎么反倒谢起对方来了。
慕宁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下次不要这么冲动。”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却又藏着关心。
池寒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笑得眉眼弯弯:“没事,我皮实,扛得住。我看你刚才差点被砸到,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真诚,没有丝毫刻意。
慕宁歌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欢喜,心底那丝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慕宁歌突然问道。
池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星星落进了眼底。
他终于肯问自己的名字了。
“我叫池寒。”池寒一字一顿地说,生怕他听不清,“池塘的池,寒冷的寒。”
慕宁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池寒。”
两个字,清冽的嗓音,落在池寒的耳朵里,像是最美的乐章。
他用力点头,笑得无比灿烂:“是我!”
慕宁歌看着他明媚的笑脸,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慕宁歌。”
池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他在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哪怕自己早就烂熟于心,可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依旧让池寒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池寒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全校都知道你的名字,法学院的慕学神。”
慕宁歌没有拆穿他眼底的小紧张,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将最后一层纱布缠好,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他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模样,却又补充了一句,“后背如果疼,记得拍片子。”
“好!我记住了!”池寒乖乖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慕宁歌看着他乖巧的样子,眼底微动,没有再多说,拿起放在一边的文件夹,对池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直到那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池寒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整齐的纱布,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笑得合不拢嘴。
他和慕宁歌说话了。
慕宁歌给他处理伤口了。
慕宁歌记住他的名字了。
六年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点点回应。
池寒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樱花,心底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慕宁歌还是那个清冷的学神,不容易靠近,不容易动心。可他池寒,从来都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他是冰场上的舞者,踩着冰刃,能跨越所有困难,能征服所有高度。
慕宁歌,这一次,我一定会慢慢走进你的世界。
冰痕留影,初心未改。
而另一边,慕宁歌走出医务室,靠在走廊的墙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少年灿烂的笑脸,是他不顾一切冲过来的身影,是他那句带着欢喜的“我叫池寒”。
还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池寒……
这个名字,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钥匙,轻轻转动,却打不开尘封的门。
慕宁歌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迷茫。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指尖顿了顿,输入了三个字:
花样滑冰池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