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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雪初融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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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未散尽的料峭,掠过燕大体育中心的玻璃穹顶时,卷着细碎的冰屑,在光洁如镜的冰面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池寒单脚点冰,身体舒展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冰刀与冰面摩擦出清脆的“唰唰”声,像是指尖划过琴弦。他微微仰头,下颌线绷出干净利落的弧度,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一双眼亮得像盛着冰场顶的灯光,纯粹又热烈。
冰场外,零星几个晨练的学生驻足观望,目光里满是惊艳。
池寒是燕大体育系花样滑冰专项的新生,也是校队里最惹眼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刚入队就拿下了队内测试的第一,也不是因为他那一身足以媲美职业选手的滑行技巧,而是他身上那股无论摔多少次都能立刻爬起来,眉眼永远弯着、带着暖意的劲儿。
没人知道,这股看似天生的开朗乐观,是被生活硬生生磨出来的铠甲。
他从冰面上滑至场边,摘下护目镜,随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却烫着心底最软的地方。冰场边的长椅上,放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没有昂贵的运动补给,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历单,和一张弟弟池纪的笑脸照。
照片里的少年瘦得厉害,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却依旧学着哥哥的样子,努力弯着眼睛笑。
池寒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底的光亮柔了几分,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十年了。
从初三那年冬天,医生拿着池纪的肝癌诊断书,用冰冷的语气说出“需要立刻住院,长期治疗,费用不菲”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曾经的他,是市实验中学花样滑冰校队的队长,是冰场上最耀眼的少年,身边围着一群朋友,眼里装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的憧憬里,除了站在更高的冰场上,还有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触碰的名字——慕宁歌。
那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最清冷也最耀眼的光。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初中的校园,梧桐叶落满走廊的秋天,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靠窗第三排那个少年的身上。
慕宁歌。
官三代出身,家世显赫,却从没有半分骄纵之气,永远是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眉眼清冷淡漠,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他是全校公认的学神,成绩永远稳居第一,无论多少人围在他身边请教问题,他都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池寒第一次见他,是在初一的开学典礼上。
作为校滑冰队队长,他要上台代表运动员发言,紧张得手心冒汗,下台时慌慌张张,差点踩空台阶。是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池寒抬头,撞进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里。
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整张脸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却没有半分温度。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搀扶,松手后,慕宁歌便收回了手,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全程没有说一个字,连眼神都没有再停留半秒。
可就是那短短一瞬的触碰,那一双清冷到极致的眼,让池寒的心跳骤然失控,像冰场上失控的旋转,天旋地转,再也停不下来。
他对慕宁歌,一见钟情。
那之后,池寒开始默默关注这个清冷的学神。
他知道慕宁歌喜欢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知道他只喝不加糖的温水,知道他数学卷子永远是满分,知道他不爱说话,却会在路过操场时,不经意地看一眼正在训练的滑冰队。
池寒以为,那是慕宁歌对滑冰的一点点兴趣。
他拼了命地训练,想在冰场上滑得更好,想让那个清冷的少年,能多看自己一眼。他会故意在慕宁歌放学的路上,假装偶遇,笑着打一声招呼,换来的永远是对方微微颔首,轻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回应。
他不气馁。
他性格本就开朗乐观,像一株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冰草,哪怕对方是终年不化的寒雪,他也愿意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去融化。
他甚至偷偷想过,等初三毕业,就鼓起勇气,把藏在心底的喜欢说出来。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
初三那年深冬,池纪突然持续高烧,脸色蜡黄得吓人,送到医院后,一纸肝癌诊断书,像一块千斤重的冰,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憧憬。
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就因车祸意外离世,留下他和年幼的池纪相依为命,那栋小小的出租屋,是他们唯一的家。池纪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手术费、化疗费、住院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亲戚避之不及,微薄的抚恤金早已用光,他不过十五岁,连打工都不够法定年龄,除了辍学,除了背井离乡去寻找能赚钱的活路,他别无选择。
走的那天,是个飘着小雪的清晨。
他最后看了一眼实验中学的方向,雪落在睫毛上,冰凉刺骨。他没有来得及和慕宁歌说一声再见,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就带着病重的弟弟,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从此杳无音信。
那一段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喜欢,就像冰面上短暂的划痕,被岁月的风雪覆盖,以为再也不会有重逢的一天。
他带着池纪辗转了好几座城市,打过无数份工。发传单、端盘子、在冰场当临时教练、夜里去工地搬材料,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干。白天奔波,晚上守在医院病床前,看着弟弟被病痛折磨的样子,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红了眼眶,却从不在池纪面前露出半分难过。
他必须乐观,必须坚强,因为他是池纪唯一的依靠。
冰鞋被他藏在衣柜最深处,落满了灰尘。不是不想滑,是不敢滑。冰场是他的梦想,也是他少年时代最美好的念想,可在生存面前,梦想轻得像一片羽毛,一文不值。
直到去年,池纪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在医生的建议下,他们来到了气候更适宜的燕城。而池寒在打工之余,靠着自学和之前的基础,竟意外考上了燕大体育系,重新拾起了搁置六年的花样滑冰。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慕宁歌了。
毕竟,一个是官三代、天之骄子的学神,一个是辍学六年、背负着家庭重担的落魄滑冰运动员,他们的人生,早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相隔千里。
“池寒,发什么呆呢?教练让你过去一趟!”
队友的呼喊声,把池寒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现实。他连忙收起照片,塞进包里,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应道:“来了!”
他起身,刚滑出两步,冰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体育中心的大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大衣,身形清瘦却挺拔,肩线利落,步履沉稳。室内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精致立体的轮廓,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清冷,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疏离与锐利。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过冰场时,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得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池寒的冰刀,骤然顿在冰面上。
身体像是被瞬间冻住,血液在血管里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心脏,却在沉寂了六年后,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是慕宁歌。
六年未见,他长成了更加出众的模样,清冷依旧,却多了法律系学子独有的沉稳与锐利。官三代的出身,让他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池寒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张魂牵梦萦了六年的脸。
初中时那个清冷的少年学神,如今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气质卓然,身边跟着几个同系的同学,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来体育中心处理什么事务。
慕宁歌似乎察觉到了冰场上的目光,淡淡抬眼,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池寒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池寒的心跳几乎骤停。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指紧紧攥着冰刀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期待着慕宁歌能认出他,期待着对方能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哪怕只是一个惊讶的眼神。
可慕宁歌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秒。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
那眼神,平静得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淡漠地扫过,便毫无留恋地移开,重新落回身边同学的身上,继续低声交谈,语气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池寒的心,像是被冰刀轻轻划了一下,细微的疼,迅速蔓延开来。
也是。
六年了,他辍学离开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滑冰队队长,而慕宁歌是众星捧月的学神,身边从来不缺优秀的人。时间早已冲淡了所有微不足道的交集,他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也是,当年他那么主动地靠近,对方都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时隔六年,物是人非,又怎么可能还记得。
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期待,瞬间被浇灭,却没有太多的失落。
池寒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了攥紧的手指,脸上重新扬起了那抹标志性的、开朗温暖的笑容。
没关系。
不记得也没关系。
时隔六年,他们能在同一所大学重逢,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是池寒,是永远乐观、永远向阳的池寒,是哪怕经历了再多苦难,也能笑着面对一切的池寒。
当年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没能靠近的人,如今重新出现在眼前,他不会再轻易放手。
冰场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勇气来源。他穿着冰鞋,踩着冰刃,能在冰上完成无数次高难度的跳跃,自然也有勇气,重新走向那个清冷的少年。
慕宁歌,这一次,我不会再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
池寒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朝着教练的方向滑去。冰刀划过冰面,留下坚定而流畅的痕迹,像他此刻的心情,纵然有过往的伤痕,却依旧向着光,向着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人,缓缓靠近。
不远处,慕宁歌结束了交谈,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冰场。
那个穿着白色滑冰服的少年,身姿轻盈如燕,在冰面上旋转、跳跃,动作流畅漂亮,笑容灿烂得像冰场上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不知为何,慕宁歌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心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皱了皱眉,将那一丝莫名的异样压下去,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了体育中心。
法律系的课业繁重,他还有一堆卷宗要看,一堆案例要分析,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一个陌生的滑冰运动员。
只是走出大门时,风再次吹过,带着冰屑的凉意,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在冰场上奋力滑行,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转瞬即逝,模糊不清。
慕宁歌脚步未停,清冷的侧脸,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而冰场上,池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亮得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星光。
旧雪初融,冰刃重逢。
他的故事,他和慕宁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