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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人间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苍梧山下了一场大雪。

      温婉柔站在青云院的走廊里,看着漫天的雪花发呆。苏棠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烤红薯,递给她一个。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你每年这个时候都发呆。”苏棠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嘶了一声,“婉柔,你是不是想家了?”

      温婉柔愣了一下。家。她已经有两年没想过这个词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收不住。

      “没有。”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烫的,甜的。以前过年的时候,她和晴晴也会买烤红薯。街角那个老爷爷的摊子,五块钱一个,买二送一。她和晴晴一人一个,第三个留着第二天吃。那时候穷,但晴晴总是笑。

      她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

      “苏棠,过年宗门有什么安排吗?”

      “有啊。除夕晚上掌门会开宴席,初一早上弟子们要给师尊拜年。不过这些都是形式,没什么意思。”苏棠凑过来,“婉柔,你除夕回泠雪殿吗?”

      温婉柔想了想。师尊不过年。八百年来一次都没过过。去年除夕她回去的时候,师尊坐在寒冰台上,跟平时一模一样。殿里没有红灯笼,没有对联,没有年夜饭。只有夜明珠的光,照在师尊的白发上,冷冰冰的。

      “不回。”她说。

      “那我们一起守岁?我买了烟花,好多。”

      “好。”

      除夕那天,青云院张灯结彩。走廊里挂满了红灯笼,任务堂门口贴了一副巨大的对联,连练武场都挂了彩带。温婉柔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红灯笼,忽然觉得很空。不是寂寞,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口的东西。

      她换了那件新道袍,把流光剑挂在腰间,一个人下了山。

      到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山门外面是苍梧镇,镇上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鞭炮声和笑声。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镇子上比她想象的还热闹。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风车。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暖暖的。

      温婉柔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笑着的脸,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父母,看着那些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不属于修真界,也不属于人间。她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哪里都回不去。

      “姑娘,买盏灯吧。”一个老婆婆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排手工灯笼,“许个愿,保平安。”

      温婉柔蹲下来,看着那些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纸糊的,上面画着花鸟鱼虫。她拿起一盏莲花灯,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中间留了一个小孔放蜡烛。

      “多少钱?”

      “五文钱。”

      温婉柔从储物袋里翻了翻,没有铜钱。她有灵石,但老婆婆不会收灵石。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上次做任务的时候在一个废弃的洞府里捡的,一直没花。

      “婆婆,这个可以吗?”

      老婆婆接过银子,眼睛亮了。“太多了,姑娘。我这灯不值这么多。”

      “没关系。过年嘛。”温婉柔笑了笑,拿起莲花灯,站起来。

      她走到镇子边上的小河边,把莲花灯放在水面上。蜡烛点着了,火光在纸灯笼里跳动,暖暖的。她蹲下来,看着灯慢慢漂远。河面上已经有好几盏灯了,红的、黄的、粉的,漂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开在暗夜里的花。

      许个愿。她闭上眼睛。希望晴晴平安。希望她吃得好、穿得暖、有人照顾她。希望她不要忘了姐姐。希望——希望师尊成神。希望她能回家。

      她没有许第四个愿望。因为第四个愿望是——她不想走。她不敢许。

      “许了什么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的,淡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温婉柔猛地转过头。

      顾冷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白衣白发,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灯笼的光照在她的白发上,染上了一层暖红色,但她整个人还是冷的,像一座被灯火映红的雪山。

      “师尊?”温婉柔站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顾冷月没有回答“路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座在看水镜。你一个人下山了。”

      温婉柔愣了一下。师尊承认了。不是“路过”,不是“凑巧”,是——她一直在看水镜。看她一个人下山,看她买莲花灯,看她蹲在河边许愿。然后她坐不住了。

      “师尊,你在担心我?”

      顾冷月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温婉柔。是一个小布袋,青色的,巴掌大,口子用红绳扎着。

      “什么?”

      “打开。”

      温婉柔解开红绳,打开布袋。里面是桂花糕。不是镇子上卖的那种,是——她闻了闻,跟镇子上卖的味道不一样,更淡一些,没有那么甜。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不甜,但有桂花的清香,软软的,像刚蒸出来的。

      “师尊,这是你做的?”

      “本座试了试。”

      温婉柔看着她。师尊的表情还是很冷,但她的手指上有面粉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八百年的剑道第一人,站在泠雪殿的寒冰台上,和面、揉面、蒸桂花糕。她想象那个画面,差点笑出来,但鼻子先酸了。

      “好吃吗?”顾冷月问。

      “好吃。”温婉柔的声音有点哑,“比镇子上卖的好吃。”

      顾冷月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擦过温婉柔的嘴角,沾了一点桂花糕的碎屑。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片落在脸上的雪花。

      温婉柔的心跳漏了一拍。

      “沾到了。”顾冷月把手收回去。

      “师尊。”温婉柔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顾冷月的手指上还有面粉的痕迹,指尖凉凉的。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面粉的粉末沾在她的唇上,白白的。

      “谢谢师尊。新年快乐。”

      顾冷月的手指在她唇下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抽走手。她看着温婉柔,看着她的嘴唇上沾着的面粉,看着她的眼睛在灯笼的光下亮亮的。

      “婉柔。”她的声音很低。

      “嗯?”

      “你许了什么愿?”

      温婉柔愣了一下。她松开顾冷月的手,退后一步。“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本座可以帮你实现。”

      温婉柔看着她。师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随口一说。她是真的想帮她实现。不管是什么。

      “师尊,我的愿望你实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温婉柔停住了。因为她的愿望是回家。因为她的愿望是晴晴平安。因为她的愿望是——师尊成神。但这些她都不能说。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冷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婉柔,你是不是想离开泠月宗?”

      温婉柔抬起头。师尊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她不是在问,她是在试探。

      “师尊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次许愿,都许同一个。”

      温婉柔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去年除夕,你站在殿门口,对着月亮许愿。前年除夕,你躺在寒冰台上,睡着了还在说梦话。”顾冷月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每年都许同一个愿。”

      温婉柔站在那里,说不出话。师尊记得。师尊每年都记得。她以为师尊不在乎过年,不在乎许愿,不在乎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但师尊记得。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想离开泠月宗。”

      “那你想离开什么?”

      温婉柔看着她的眼睛。灰色的,平静的,像冬天的湖水。但她知道那不是平静,是压着东西。压了很久的、不敢问的、怕知道答案的东西。

      “师尊。”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顾冷月面前,仰着头看她。“你怕我走吗?”

      顾冷月没有说话。她没有说“不怕”,也没有说“不怕,因为你是本座的弟子”。她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温婉柔拉进了怀里。

      温婉柔的脸贴在顾冷月的颈窝里,闻到了冷梅香。师尊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师尊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师尊——”

      “别说话。”

      温婉柔闭嘴了。她站在那里,被师尊抱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两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红灯笼下,在鞭炮声里,安静地抱着。

      过了很久,顾冷月松开她。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她的耳尖红了。很红。

      “回去吧。苏棠在等你。”

      “师尊。”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顾冷月看着她。“什么问题?”

      “你怕我走吗?”

      顾冷月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本座的弟子。本座不会让你走。”

      温婉柔看着她。那不是回答。那是命令。师尊不说“我怕你走”,她说“本座不会让你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她的耳尖是红的。她的心跳很快。温婉柔都看到了。

      “师尊,我走了。”她没有追问。

      “嗯。”

      她转过身,往镇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顾冷月还站在那里,白衣白发,红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桂花糕的小布袋。

      “师尊,桂花糕很好吃。明年还要。”

      顾冷月看着她。“好。”

      温婉柔笑了。她转过身,跑进了人群里。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但她不是逃。她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泠雪殿内,顾冷月坐在寒冰台上。她把那个兔子面具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白色的,红眼睛,长耳朵。温婉柔说“留个纪念”,说“以后每年过年,看到它就能想到今天”。

      她把面具放在软枕旁边。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不是给温婉柔的那种,是另一枚,更大一些,上面刻的不是“冷”,是“婉”。

      她做了很久。从入冬就开始做。封了一缕神识进去,比之前那枚更强。不管温婉柔在哪里,她都能找到。不管她走多远,她都能找到。

      顾冷月把玉佩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殿外有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心跳。

      婉柔。你不会走的。本座不会让你走。

      她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把毯子拉上来,盖在膝盖上。殿里没有红灯笼,没有对联,没有年夜饭。但她有那个面具,有那枚玉佩,有那个小女孩留在她嘴角的温度。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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