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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下迷情 二十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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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天。
温婉柔在日历本上画了二十三个圈,每个圈旁边都写了一个数字。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二十三天。每过一天,她就在圈里画一条线,像在监狱里数日子的囚犯。
苏棠看到她每天睡前都要拿出那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忍不住凑过来看。
“你在干什么?”
“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还有几天能回泠雪殿。”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你上个月不是刚回去过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本月。”温婉柔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你不懂。”
苏棠确实不懂。她每个月休沐日都下山去镇子上玩,买零食、逛集市、看杂耍,快活得很。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师门找师尊——赵长老那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整天板着脸训人,躲还来不及呢。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看到温婉柔说“你不懂”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思念,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更暗、更黏稠的东西,像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糖浆,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滚了。
“好吧我不懂。”苏棠耸耸肩,翻了个身,“明天就是初一了,你早点睡,明天好早起赶路。”
“嗯。”
温婉柔闭上眼睛,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明天就能见到师尊了。二十三天。她已经二十三天没有见到师尊了。没有闻到冷梅香,没有感觉到冰凉的掌心贴在丹田上,没有靠在那具凉凉的、硬硬的、稳得像一座山的身体上。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以前每天傍晚师尊都会用灵力温养她的经脉,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点了一盏灯,暖暖的,亮亮的,把她从里到外都照亮了。现在那盏灯灭了二十三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樟木味。不是冷梅香。
快点睡着。睡着了一睁眼就是明天了。
初一那天,温婉柔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道袍——领口还是有点大,她一直没有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改。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用水抿了抿碎发。然后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棠,我看起来怎么样?”
苏棠被她从睡梦中摇醒,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好看。让我睡觉……”
温婉柔没理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照镜子。回泠雪殿见师尊而已,又不是去相亲。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背上包袱,出了门。
山路上的雾很大,石阶湿漉漉的,两边的松针上挂着露珠。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往上爬。晨风把她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点,凉飕飕的,但她顾不上整理。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泠雪殿门前。
殿门关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师尊,弟子回来了。”
门开了。
顾冷月站在门内,白衣白发,灰色的眼睛看着她。二十三天不见,师尊还是老样子——冷得像一座雪山,美得像一尊冰雕。但温婉柔总觉得,师尊的眼神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更深了一些。
“进来。”顾冷月转身走回殿内。
温婉柔跟进去,注意到寒冰台旁边的东西变了——她的软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蒲团。比之前那个厚了一倍,上面铺着一层白色的绒毛,看起来又软又暖。
“师尊,这个是……”
“垫着。寒冰台太硬了。”顾冷月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温婉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师尊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个新蒲团。比她之前那个好十倍。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层绒毛,软得像是摸在云朵上。
“谢谢师尊!”她抬头看顾冷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坐下。开始温养。”
温婉柔乖乖地坐在新蒲团上。果然很软,很暖,比之前那个舒服太多了。她往后靠了靠,后背靠在寒冰台的边缘,仰着头看师尊。
“师尊,弟子这二十三天都有好好修炼。水滴术已经能连续射出五道水线了。阵法课的成绩是甲班第一。剑道课跟周锦瑟又打了两场,一平一负——”
“负的那场,还是因为灵力不够。”顾冷月接过她的话。
温婉柔吐了吐舌头。“师尊什么都知道。”
“你的灵力虽然比筑基时强了一些,但跟天灵根相比还是差得太远。”顾冷月伸出手,掌心贴在她的丹田上,“闭眼。专心。”
温婉柔闭上眼睛。
凉意渗入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二十三天积累的疲惫、焦虑、失眠,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慢慢抚平,像一扇生了锈的门被缓缓推开。灵力在她的经脉里流淌,每经过一处都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感,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舒服?”顾冷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好舒服……”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含糊不清的,“弟子的身体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了二十三天……”
顾冷月的灵力波动了一瞬。
温婉柔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热。她的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顾冷月的腿上,脸颊贴着师尊冰凉的衣袍,鼻尖蹭到了一缕垂落的白发。冷梅香涌入鼻腔,她的呼吸变得更深了,像是在贪婪地吸食什么珍贵的东西。
“师尊,”她的声音闷在衣袍里,“弟子好想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顾冷月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温婉柔的小腹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灵力温养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婉柔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灵力流过敏感经脉时的自然反应——酥麻感太强了,强到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只能通过发抖来释放。
“师尊……”她的声音在发抖,“弟子……弟子有点受不了了……”
“哪里受不了?”
“不知道……就是……全身都……”她的手指攥住了顾冷月的衣摆,指节泛白,“师尊的灵力太强了……弟子的身体……”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从体内深处涌上来的、让她想要蜷缩起来又想要伸展开来的矛盾感。像被泡在温水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像被填满了,又像还缺了什么。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贴在顾冷月的腿上,滚烫的皮肤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的里衣又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骨和微微起伏的背脊。
顾冷月低头看着她。
她能看到温婉柔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能看到她耳后那片白皙的皮肤因为燥热而泛起的粉红色。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她的手指在温婉柔的小腹上移动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
“啊……”
温婉柔发出一声极轻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不是呻吟,更像是一声被压抑的、困惑的呜咽。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然后又软下去,像一根被拉满又松开的弓弦。
顾冷月的手指停住了。
“疼?”
“不疼……”温婉柔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眼眶里没有泪,“弟子不知道……弟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顾冷月。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因为某种她不懂的原因而微微放大。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又红又肿,微微张开着,呼吸又急又浅。
“师尊,”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弟子是不是生病了?”
顾冷月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冰层,像雪地下的种子终于顶开了冻土。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没有生病。”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清,“这是灵力温养的正常反应。你的经脉在适应灵力。”
“可是……以前没有这么强烈……”
“因为你的经脉比以前更宽了。灵力流通的量更大,反应自然更强。”
“哦……”温婉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顾冷月的腿上,“那弟子忍一下。师尊继续。”
顾冷月没有继续。
她的掌心还贴在温婉柔的小腹上,但没有输送灵力。她就那样放着,感受着那个小女孩急促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
她知道这不是“灵力温养的正常反应”。她活了八百年,虽然从未有过情事,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温婉柔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那是灵力冲刷敏感经脉时引发的生理反应,跟情欲无关,但症状一模一样。
她应该停下来。应该告诉她“今天的温养到此为止”。应该让她回去休息。
但她没有。
因为温婉柔的脸贴在她腿上的感觉太真实了。因为她的手指攥着她衣摆的力度太真实了。因为她身上那股皂角味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太真实了。
八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座殿里的东西是活的。
“师尊,”温婉柔的声音从她腿上传来,闷闷的,软软的,“弟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师尊有没有……被人这样靠过?”
顾冷月沉默了一瞬。“没有。”
“那弟子是第一个?”
“嗯。”
温婉柔笑了。她的笑容贴在顾冷月的腿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个弧度的变化。
“那弟子好幸运。”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块正在融化的棉花糖,“师尊的腿好舒服。又凉又硬,像……像一张冰做的床。弟子想一直靠着。”
顾冷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掌心重新贴好,继续输送灵力。
这一次,灵力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
温养结束后,温婉柔没有立刻起来。她还靠在顾冷月的腿上,呼吸已经平复了,脸上的红晕也退了一些。她的手指松开了顾冷月的衣摆,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摸着衣摆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画着。
“师尊,弟子的水滴术现在能射穿三寸厚的石板了。”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
“不错。”
“阵法课的老师说弟子对灵气的感知力很强,可能是泠月宗百年一遇的阵法天才。”
“嗯。”
“丹道课弟子炸了三个丹炉。苏棠说我是丹炉杀手。”
顾冷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炼丹不是你的长处。不必强求。”
“弟子也是这么想的。”温婉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顾冷月的下巴。从这个角度看,师尊的下颌线条更加锋利,像一把倒悬的剑。她的白发垂落下来,在温婉柔的脸颊旁边轻轻晃动,银光闪闪的。
“师尊,你的头发又长长了。”她伸出手,捏住一缕白发,在指尖绕了一圈。
“头发不会长那么快。”
“可是弟子觉得长了。”温婉柔把那一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好凉,好滑,像丝绸一样。”
顾冷月低头看着她。她的徒弟躺在她的腿上,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嘟囔着“好舒服”。这个画面如果被外人看到,大概会以为她们是一对恋人。
但她们不是。她们是师徒。一个八百岁的师尊,一个十六岁的徒弟。一个活了太久的冰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顾冷月伸出手,把那缕头发从温婉柔手里抽出来。
“起来。该回去了。”
温婉柔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地坐起来。她的头发乱了,脸颊上还残留着被头发蹭过的红印。她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抬头看着顾冷月。
“师尊,弟子下个月初一还能回来吗?”
“嗯。”
“那弟子能不能多待一会儿?弟子不想这么早走。”
“青云院有课业。”
“弟子可以明天早上再回去。反正明天没有早课。”温婉柔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琥珀,“弟子今晚能不能睡在这里?就睡在蒲团上。弟子保证不吵师尊。”
顾冷月沉默了很久。
“随你。”
温婉柔笑了,笑得又甜又软。她赶紧把包袱里的薄被拿出来,铺在蒲团上,又把软枕放好。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仰着头看顾冷月。
“师尊晚安。”
“嗯。”
“师尊,你晚上会不会打坐一整夜?”
“嗯。”
“那师尊能不能不打坐?能不能躺下来睡?”
“本座不需要睡觉。”
“可是弟子想跟师尊一起睡。”温婉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得像在说“我想吃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过界。
顾冷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吧。”温婉柔嘟了嘟嘴,翻了个身,面朝寒冰台,“那师尊打坐的时候能不能把手放在弟子头上?弟子喜欢师尊的手。”
顾冷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放在温婉柔的头顶上。
手指插进她的黑发里,凉凉的,轻轻的。
温婉柔舒服得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师尊的手好舒服。”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弟子在青云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师尊的手。想师尊的手放在弟子肚子上的感觉,想师尊的手放在弟子头上的感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顾冷月的手还放在她的头上。她没有收回来。
她低头看着这个睡着的徒弟。月光从殿门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温婉柔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两把银色的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平缓,眉心舒展——她在做美梦。
顾冷月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穿过她的黑发,摸到了她耳后那片柔软的皮肤。
她的徒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把脸贴在师尊的腿上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用那种声音说“好舒服”的时候师尊是什么感受。不知道说“想跟师尊一起睡”的时候,师尊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顾冷月知道。
她知道这种感觉叫心动。知道这种心跳叫喜欢。知道这种“不想让她走”的念头叫——不舍。
八百年前,师姐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她用了五百年斩妖帝,又用了三百年封心锁情,把所有的感情都冻在了泠雪殿的寒冰之下。
但这个小女孩——她的徒弟——只用了一声“师尊”,就让她八百年的冰封裂开了一道缝。用了四个月的温养,就让那道缝变成了一条河。用了一个亲脸颊,就让那条河变成了海。
她收不回去了。
顾冷月的手指在温婉柔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轻到不会惊醒她。
“本座该怎么办?”她无声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殿外只有风声,和远处暗河的水声。
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温婉柔的头上,双手捧着她的小脑袋,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她低头,白发垂落,在温婉柔的脸颊旁边形成了一道银色的帘幕。她的嘴唇离温婉柔的额头只有一寸的距离。
她想亲下去。就一下。轻轻地。她不会醒的。
但她的嘴唇在距离额头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能。
她是师尊。
她闭上眼睛,把嘴唇收回来,双手也从温婉柔的头上移开。她重新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但她的心静不下来。
八百年了。她的心第一次静不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殿外的月光。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银白色的,和刚才温婉柔脸颊上那道被头发蹭过的红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温婉柔的睡脸上。
“婉柔。”她无声地叫了一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温婉柔”,不是“本座的弟子”,是“婉柔”。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很久,终于从唇齿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温婉柔能不能听到。但她觉得,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压了八百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想了,而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可以等。
等温婉柔长大,等温婉柔明白自己的心意,等温婉柔有一天能分清“依赖”和“喜欢”的区别。
不管多久,她都能等。
她已经等了八百年了。再等几年,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