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白日梦》沐知春

1、第 1 章 蝉鸣与

　　蝉鸣与旧书页

　　南城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凶猛，像是一桶被打翻的橙色油漆，黏稠、燥热，让人透不过气。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试图搅动这一室沉闷的空气。班主任老张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立体几何，但林深的注意力早就飘到了窗外。

　　“林深，上来把这道题解了。”老张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林深的课桌上，激起一片白色的粉尘。

　　林深懒洋洋地站起身，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他没看黑板，只是单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说：“不会。”

　　“不会就去图书馆做义工！这周轮到你们班，你去顶替那个请假的女同学。”老张没好气地挥挥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又去哪鬼混了，去图书馆收收心！”

　　全班哄堂大笑。林深无所谓地耸耸肩，在全班同学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踢着拖鞋走出了教室。

　　市图书馆藏在老城区的梧桐树荫下，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建筑，爬满了爬山虎。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林深是被老张“发配”来的，心里自然带着几分不爽。他走进阅览室的时候，脚步故意放得很重，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角落里，一个女生正踩着梯子整理最高层的书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

　　那是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晓晓。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却很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同学，阅览室里请保持安静。”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我是来劳动的，不是来看书的。老张让我来找那个请假的女同学顶班，是你吗？”

　　苏晓晓从梯子上下来，动作很慢，似乎有些吃力。她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走到林深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我是苏晓晓。”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深敞开的领口和那双沾着泥土的球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既然来了，就帮忙把这些书归位吧。按照索书号排列。”

　　她把那几本书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深瞥了一眼那些书，书名晦涩难懂：《百年孤独》、《局外人》、《悉达多》。

　　“看这些书能考高分？”林深随手拿起一本《局外人》，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加缪？这老头写的东西太丧了，不适合你们这种好学生。”

　　苏晓晓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从他手里抽回书，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就在这一瞬间，林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图书馆特有的旧纸味，也不是洗发水的香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毒水气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苏晓晓抱着书转身，声音依旧平静，“就像你觉得蝉鸣很吵，但在我看来，那是夏天活着的证明。”

　　林深看着她走向书架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他突然觉得有些烦躁，那种烦躁不是因为老张的惩罚，也不是因为苏晓晓的冷淡，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那种东西，像是在热烈燃烧的火焰边缘，悄悄蔓延的一层薄冰。

　　“喂，”林深喊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苏晓晓停下脚步，侧过脸，阳光正好照亮了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苏晓晓。”她重复了一遍，“苏醒的苏，拂晓的晓。”

　　“行，苏晓晓。”林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是他惯用的、掩饰内心不安的伪装，“记住了。以后这图书馆，我罩着。”

　　苏晓晓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那时候的林深并不知道，这个有着淡淡药味的女生，真的成了他后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伤。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要撕裂这个漫长的午后。

　　林深拿起一本书，胡乱地塞进书架里。

　　“错了。”苏晓晓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是F区，这本是I区的。”

　　林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像块石头一样的女生，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想要征服的欲望。

　　在这个燥热的十七岁夏天，林深以为这只是一场无聊的劳动改造，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就在那堆旧书页的翻动声中，悄无声息地咬合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这场名为“苏晓晓”的白日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