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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我又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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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了不列颠毁灭。
剑栏,卡姆兰之丘。
荒原望不到头,天让乌云和硝烟糊得严严实实。太阳剩一块暗红的疤,挂在地平线上,像快灭的炭。地让血泡软了,泥里埋着断旗、碎甲,还有人。圆桌骑士的纹章踩进泥里,跟无名士兵的血肉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我站在死人堆里,脚被黏糊糊的血液吸住,拔一步都费劲。嗓子眼烧得疼,像吞了炭火。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那站着,看着。
远处有人跪在尸堆里。
银铠甲,全是裂纹和凹痕。原先的金色纹章让血糊住了,看不清。头盔没了,金色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上。脸上全是伤,灰扑扑的。可他的背还是直的——哪怕跪着,哪怕浑身是伤,那背脊还是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剑。
他手里握着剑。
那把剑我见过,梦里见过好多回。剑身有光,不像这世上的光,倒像星星的亮光给硬塞进了金属里。那是选王之剑,只有不列颠的王才能拿的剑——Excalibur。
一个骑士跪在他面前。也伤得不轻,铠甲碎了大半,头盔不知道丢哪儿了。眼眶红红的,伸出的手在抖。
王半天没说话。
“贝狄威尔。”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已经喊空了。
骑士没应。就跪着,手伸着。
王低头看剑,看了好久,然后他把剑横在膝盖上,用手摸着剑身。
“把这剑投进湖里去,”他说,“还给湖中仙子。”
骑士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
“去吧。”
剑从他手里离开的那一刻,天裂了。
云给什么东西撕开了,露出后面的黑。不是乌云,不是黑夜,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像世界的皮给划了一道口子,底下是空的。风从裂缝里灌下来,呜呜地叫。
不是风声,而是哭声。
是这片大地在哭。是整个不列颠在哭。那些老龙,那些藏在林子里的妖精,那些埋在地底下的老东西——全都在这一刻发出要死的声音。不列颠的幻想,不列颠的神秘,不列颠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完了。
王跪着,头低着。
铠甲开始碎,不是谁打碎的,是从里面自己碎的——像沙堆让风吹散了,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让汗浸透的衣服。金发在褪色,从亮闪闪的金变成枯草的黄。身体也变淡了,像让雨浇过的画,颜色在淌,线条在糊。
他跪在那儿,嘴唇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想看要清那个男人的脸。
于是我迈开步子,泥糊在脚上,走一步沉一步。火在旁边烧,热气把空气拧得歪歪扭扭。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近——
我看见了。
但是看不清楚。
不是火挡着,也不是隔得远,就是看不清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五官全糊了。我知道那是人脸,知道上面该有眼睛鼻子嘴,可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金色的头发,银色的铠甲,还有眼睛的颜色——绿的。那双眼睛望着远处,望着天边最后那点亮光,望着不列颠最后剩下的那点儿东西。
我想再走近点儿。
那个男人的身影开始散。像雾,像烟,像刚才那些碎掉的铠甲。从脚开始,一点点往上,散了。
王的身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光。从更深的黑暗里透出来,很弱,很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梦就是这样——前一秒还在剑栏,后一秒就到了别处。没有过渡,没有原因。像翻了一页书,前面的字就没了。
我站在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废墟。
白城墙碎成了粉,祭坛歪在一边,石头缝里长着荒草。月亮从云缝里照下来,照着这片死地。没有火,没人,没有哭声。只有石头,冷冰冰的,安安静静的。
祭坛前跪着一道影子。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是个人形,跪在那儿,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雾。
我想看清那道影子。
于是我往前走。脚底碎石咯吱咯吱响。影子越来越近——还是看不清。
和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影子的脸也是糊的。不是隔得远,是有什么东西不让看清。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跪着,手伸着,头低着,看见这种情况,也没有挫败感,毕竟早已清楚答案。
影子面前搁着一只陶杯。小小的,挺普通,搁在歪歪斜斜的祭坛上。杯壁上有一道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颜色,只觉得不像这世上的光。
影子伸出手,碰了那道缝。
影子开始散了。很慢,很安静。像沙子从手指缝里漏,像雾让风吹跑。
光从杯子里漫出来,漫过祭坛,漫过碎石——
涌进我身体里。
那光太亮了。
“艾瑟莉娅小姐?”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像隔了好几层厚厚的墙壁,让我有些无法听清。
“艾瑟莉娅小姐,该起床了。”
艾瑟尔睁开眼。
天花板的横梁,太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被子好好盖在身上。
他躺着没有动,梦境里的一切还在脑海里残留着,但像水底里的影子,晃动一下就没有了。但是艾瑟尔试图抓住——火,荒地,有人跪着,有剑,有光,还有一点什么别的,但是那些画面太快了,一片一片接着翻过去,来不及看清,就这么消散了。
艾瑟尔躺了一会儿,等待着那些梦境里的印象彻底的沉下去。
侍女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铜盆,歪着头看艾瑟尔。
“您醒了?早饭备好了,吃完该去学礼仪了,老师在等着呢。”
“嗯。”他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儿哑,起了身。
侍女把铜盆放架子上,转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花在风里摇摇晃晃。
艾瑟尔光脚踩在凉石板上,走到铜盆边洗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更清醒了一些。于是又试着回想着那梦境的碎片,把那些碎片拼了一下,但是拼不起来,缺少的太多了。然后就过了那么一下子,连个影都抓不住了。
可胸口还压着东西。
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不疼,就是沉。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重,像压了块石头。从他有记性起,这感觉就在了。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做那个梦,从做那个梦开始,这东西就没走。他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记得醒来后,胸口就多了这沉甸甸的劲儿。
他习惯了这种感觉的存在,也习惯了每次去回忆起梦境,每次都会忘记了梦里发生的一切。
擦干脸,瞅了一眼墙角的银镜子。镜子里有个小姑娘回看他——白头发垂到腰,金眼睛,脸上还带着小孩儿的圆乎劲儿。他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像。
他也没多看,转身跟着侍女出了屋。
走到门口时,艾瑟尔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银镜子。镜子里的姑娘还在看他。
他把脸转过去,跟着侍女走了。
今天要学礼仪,可不能让老师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