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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罪人 谁都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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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拾了一个小时,总算完事了。
下一秒,穹羽直接往后一仰,整个人倒进白翼床里。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一只胳膊垫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手扯过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腿还搭在床沿边上。
白翼眉心轻轻一跳:“穹羽。”
“嗯?”穹羽闭着眼,懒洋洋应了一声。
“拖鞋。”
穹羽连眼睛都懒得睁,动了动一只脚,意思非常明显。
白翼:“……”
他站在床边静了两秒,伸手把那双拖鞋给他拽了下来。
穹羽这才睁开一点眼,眼里带着笑:“谢谢白教授。”
“你到底几岁?”
“代课一下午,累了,允许一下天才撒娇。”
“谁允许了?”
“你啊。”穹羽说得特别顺口,“不然你刚刚给我脱鞋干什么。”
“我是不想你把我床踩脏。”
穹羽笑了声,翻了个身把自己陷得更深一点,侧过头看他。
“你这次到底要去多久?”
白翼正在低头整理桌上剩下的零碎东西,没立刻回答。
穹羽盯着他看:“一周?半个月?还是……又跟上次一样,说着没多久,结果人直接消失四十多天?”
白翼把最后一支笔放回笔筒:“暂时定的是四个月。”
“四个月!”穹羽重复了一遍,眉头轻轻皱起来,“你管这叫暂时?”
“联邦的安排。”
穹羽没吭声。
他仍旧抱着枕头躺在那儿,整个人安静下来,显得有点闷。
白翼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坐在床边。“放心,不会太久。”
穹羽轻轻啧了一声:“你最好是。”
白翼点点头,谁都没再动。
穹羽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伸手扯住了他一小截袖口。
大概是他自己也觉得这动作有点幼稚,不太自在地别开眼:“别到时候在外面累死了,还要我去收尸。”
白翼安静了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
然后抬手,在穹羽额前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你也是。”
穹羽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会儿,最后自己先没绷住,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
——
第二天一早,公寓门厅就已经候满了人。
联邦派来的车静泊在楼下,车身低调无标,前后肃立的黑衣安保衬出这趟行程的分量。
白翼的行李箱早被工作人员接了过去,两名联邦接洽人员一男一女,穿着制式深色外套站在一旁。
穹羽穿了件松垮的浅灰色卫衣,额前碎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嘴就没停过:
“充电器带了没?”
“带了。”
“备用终端和加密硬盘呢?”
“带了。”
“我昨天塞你箱子最右边夹层的药盒呢?胃药和止疼片都在里面。”
“带了。”
“还有数据芯片,别又跟上次似的落车上,到了才发现——”
“穹羽。”白翼偏过头看他,“我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穹羽啧了一声,放下胳膊站直:“我知道,例行检查不可以?”
白翼没再接话,低头理了理长风衣的袖口。清晨的晨光从门厅的玻璃门斜切进来,落在他那头标志性的白发上,把原本冷硬的银白烘得软了几分。
他今天穿得简单,挺括的深色衬衫配黑色长风衣,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种与周遭隔绝的沉稳气场。
穹羽盯着他看了两秒,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课程大纲发我终端了?”
“凌晨就发了。”
“你确定全了?别到时候我讲一半,发现你给我留个空壳子,下不来台。”
白翼垂眸看着他,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懒。实在不想备课,照着大纲念就行,饿不死学生。”
旁边的男员工听到这话,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跟过不少联邦重点项目,接触过无数顶尖学者,早就习惯了那些沉稳持重、滴水不漏的成年人。
可面前这两位,明明是握着联邦意识安全命脉、整个世界都抢着要的顶级天才,大清早站在公寓门口道别,画风却活像两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穹羽立刻不服气了:“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第一节课反响不好?”
“嗯,很好。”白翼点头,“所以我很感激。”
“听着一点都不真诚。”
“那你想要多真诚?”
“至少得真心实意夸我两句吧。”
“你真厉害。”白翼面无表情。
穹羽:“……”
“你这样特别敷衍,真的。”
安保人员已经把所有行李安置妥当,车在楼下静静候着,时间差不多了。男员工正要上前提醒,就见穹羽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像根本没过脑子。
他直接贴到白翼身前,抬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声音拖得又长又欠:
“白白白白——教授——”
“出去了可别太想本天才啊。”
“把自己想坏了,我可不负责哟——”
白翼明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愣了愣。
他们平时不是没有肢体接触,实验室里并肩熬夜、碰拳庆祝、甚至生病时照顾对方,都再自然不过。可像这样大清早、当着一众外人的面,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的撒娇式亲近,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穹羽的呼吸离得极近,带着刚起床时温热的、淡淡的柑橘牙膏味,一股脑扑在他耳侧,烫得白翼耳朵红了起来。
“穹羽。”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下来,有人看着呢。”
穹羽非但不下,还故意把下巴往他肩窝里一搁,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干嘛,白教授害羞啦?”
白翼:“……”
他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终于用了点巧劲,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穹羽被拽开也不恼,反倒笑得更开心了。
白翼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脸上却已经强行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你几岁?”
“十九啊。”
“我看你像九岁。”
“呵,那也比某些二十岁就进入退休老干部阶段的人强。”
两人站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白翼拿出终端又确认了一遍发给穹羽的课程大纲,穹羽低头帮他把翻进去的风衣袖口翻出来半截,理得整整齐齐。
闹归闹,时间终究不能再拖。
白翼最后抬手,在穹羽乱糟糟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人从玩笑里拉回现实:“别闹了。”
穹羽站在原地看着他,乖乖应了一声:“哦。”
白翼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天天靠外卖活。”
“知道。”穹羽点点头,“你留给我的大纲我看了,写得跟产品说明书似的,难看死了。”
白翼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安保人员和工作人员立刻跟了上去,车门打开又轻轻合拢。
穹羽站在门厅,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公寓前的林荫道,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脸上还留着刚才没心没肺的笑意,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谁也没有回头。
谁也没有多想。
没人知道,这晨光里的最后一眼,竟然就是最后一面。
——
穹羽撞开那扇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门刚滑开一条缝,他就几乎是用肩膀硬生生顶了进去,力道大得门框都震了一下。
屋里静得可怕。
窗帘拉着,光线昏沉,空气里浮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穹羽只看了一眼,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白翼靠坐在床头,头微微偏着,眼睛像根本没有焦点,空空地落在某一处。手臂垂在床边,旁边是把瑞士军刀,腕间的红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穹羽脚下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白翼——”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撞在床沿上都没顾上疼,手指发抖地去碰白翼肩膀,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汗意。
穹羽整个人都在抖,脑子却在那一瞬间被逼得清醒到极致。不能慌,先止血,先把人弄醒,先把命保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只知道双手已经本能地去扯床单、去翻急救包、去压住那只冰得吓人的手臂。
“白翼,看着我……看着我,听见没有?”
“你别睡,白翼,你清醒一点——”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动作却快得几乎机械。止血带勒上去,布条缠紧,手掌死死按住。穹羽一边处理一边不停叫他名字,像只要名字不断,眼前这个人就不会再流血。
“求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白翼终于动了一下。
轻得几乎像错觉。
穹羽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得吓人:“白翼?”
他的眼睛还是没真正聚焦,只是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一句话从灰白的唇间飘出。
穹羽听到那句话先是愣了半秒,心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腾出一只手去抓终端,指尖因为沾了血按不稳屏幕。
急救热线,联邦医疗直连,最近医院抢救通道——他一口气拨出去三个,全都在漫长得让人窒息的等待音后归于寂静。
没有任何人接。
穹羽盯着那片毫无反应的屏幕,下一秒像是彻底疯了,俯身就把白翼整个人往自己背上架。
“没事,没事……我带你去医院。”
“我带你去,白翼,你撑住!”
穹羽背着他往外冲,白翼本就比他高半个头,重不少。他肩膀被压得发颤,手臂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
整个联邦基地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穹羽背着人一路冲出去,鞋底打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宿舍区没有值班人员,为什么一路没人拦,也没人问,为什么整个基地像突然被掏空了,只剩他一个人发疯一样往外跑。
直到冲出基地大门,外头的风猛地灌进来,他才像终于从那片死寂里挣出来一点。
可路上也空得吓人。
车少得几乎不正常,街道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警报声。穹羽背着白翼站在路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不断地喊救命。
终于,一辆旧式四轮车在不远处猛地刹住。车窗降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探出头,看见路边两个浑身狼狈的少年,赶忙招手。
“上车!快!”
穹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谢都来不及说,背着白翼就往后座塞。大叔一脚油门踩出去,车身猛地往前窜。
“医院!最近的医院!”穹羽声音都在抖,“求您,快一点——”
“知道知道!”大叔也被吓得不轻,边开边回头看了一眼,“小伙子,你先按着!”
穹羽死死抱着白翼,掌心下那点温度越来越凉。
车终于冲进医院急诊门口时,穹羽几乎是跌着把白翼背下来的。抢救平车、医护、尖锐急促的问询声一下子围上来,他却什么都听不清了,只能死死抓着床边,像要跟着一起冲进去。
“病人家属在外面等!”
“先让开!”
“快!”
门在眼前砰地合上。
那一瞬间,穹羽整个人像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站在抢救室外,手上还有没洗净的血迹。急诊大厅今天人多得离谱,像全世界的灾祸都突然集中到了这一栋楼里。
穹羽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盏亮起来的灯。
那个大叔还站在旁边,笨拙地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别怕啊,你朋友……一定没事的。”
穹羽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蹲了下去,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很低。过了很久,才有一滴水砸在地砖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眼泪。
终端从刚才开始就响个不停。
一开始是联邦医疗系统的自动通知,后面变成陌生号码、熟悉号码、工作频道、私人频道混成一片,振动声密密麻麻,像发疯一样催着他去看。
穹羽却一次都没接,像只要不看,外面的世界就还能维持原样。
可外面的世界显然早就不是原样了。
急诊大厅里越来越乱,远处隐约传来保安在喊什么。
穹羽摸到兜里的一块软糖,是橘子味的,白翼最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
早上出门前他特意给白翼买的,现在糖被捂得发皱,里面的人却生死未卜。
穹羽一阵头疼,胃里也翻江倒海,终于扶着墙站起来,声音不像自己的:“我去楼下买瓶水……麻烦您,帮我看一下。”
大叔赶紧点头:“你去,你去,我给你盯着。”
穹羽攥着终端往楼梯口走。
正准备下楼,脚下却忽然一软。
眼前猛地一黑,耳边所有声音都轰地远去。他甚至来不及扶住旁边的扶手,整个人就直直摔了下去。
终端从手里飞出去,砸在地上,屏幕亮着,滑出去半米远。
穹羽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块还亮着的屏幕。
上面不断弹出新的联邦紧急通知。
【联邦紧急通告:请注意安抚身边人员情绪,严防极端行为,请勿独处。】
【联邦紧急通告:请所有市民立即确认家属与搭档状态。】
【联邦紧急通告:如发现异常,请立刻干预。】
而在那一连串红色加粗的通知下面,最新弹出来的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大得刺眼。
——全球上亿人集体自杀,数量还在持续增长。
下面紧跟着一张嫌疑人画像,是穹羽自己。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