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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舍之始 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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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元627年
我名宋渊。
生于庶年,却始终不知,自身从何而来。
这桩身世迷题,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沉沉萦绕,或许要耗尽一生,方能寻得真相。
自降生伊始,我便长睫如羽,垂眸遮眸,眼前万事万物,皆蒙着一层朦胧虚影。
世人于我眼中,无清晰眉眼,无真切轮廓,只如棋盘之上,模糊难辨的棋子,虚实不定,真假难分。
深巷离歌
暮春残暖,风卷着凝香楼终年不散的脂粉甜腻,闷沉沉缠上褪色的朱门。残阳泣血,
将天际烧得一片哀红,最后一点光落进高墙深院,便被无边暮色吞得干净。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揉碎在窗纸上,将这一方囚笼,照得温柔,也照得刺骨。
宋渊与清禾相依偎在窗下软榻,一室静谧,唯有她温软的语声,一字一句教他识文断字,讲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天地文理。
少年垂首,长睫覆着眼,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依赖,清禾望着他干净的眉眼,指尖微颤,只觉这方寸安稳,皆是偷来的光阴。
她向来早出晚归,天未明便轻掩门扉,踏碎晨露而去,直至深夜更鼓沉沉,才拖着一身疲惫与风霜归来。
宋渊从不敢问她去向,只知她待他,是这炼狱里唯一的光。每一次归来,她都会将贴身藏着的碎银,尽数分他一半,掌心的温度微凉,
语声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阿渊收好,总有一日,我们要离开这里。”
他曾攥着那些银钱,仰脸问她要去何方,清禾便会揉一揉他的发,眼底盛着渺茫的光,一字一句,郑重如誓
“等攒够了银子,我带你去找他。”
“他会救我们,会把这楼里所有女子,都带出这无间地狱。”
这句话,宋渊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日夜念想,以为那便是触手可及的来日。
经清禾引荐,他识得楼中一众姐妹,她们皆是苦命人,却待他极尽温柔。闲时围坐,摩挲着刻满文字的棋子,那些完整的字句,是她们困于红尘,不敢宣之于口的自由与盼头。
日子缓缓向前,一切都如预想般安稳,宋渊以为,离别的那日总会到来,他会牵着清禾的手,堂堂正正走出这扇门。
他从不知,美梦碎落时,连声响都带着血。
这一夜,清禾归得比往日更迟,鬓发凌乱,衣袂沾着夜露与尘泥,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连日奔波早已耗尽了她所有气力,眼底的倦意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带着轻浅的颤抖。
可当她抬眼,望入院中那一幕时,浑身的血,瞬间冻成了冰。
老鸨嫣娘高坐案前,指尖捏着一盒猩红胭脂,那红刺目得像血,正缓缓伸向宋渊的发间。
少年端坐于凳上,懵懂无措,不知这胭脂是催命符,是入深渊的印信,只睁着一双干净的眼,茫然望着前方。
清禾懂。
她比谁都懂。
那一抹胭脂,是凝香楼里,少年失却清白、身不由己的开端,是从此再无归途的死路。
心口骤然被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双腿发软,几欲瘫倒。可她不能倒,她身后是一无所知的宋渊,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嫣娘的手腕,指节泛白,掌心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嫣娘……求您,放过他……他还小啊……”
嫣娘回眸,眸底冰寒无波,语声冷得像淬了毒:“清香,到了年纪,便该做该做的事,何来放过一说。”
“不!不能!”清禾泪意翻涌,视线一片模糊,她屈膝半跪,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字字泣血,“求您再宽限几年,等他长大,等我……等我攒够银子赎他……求您了……”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碾碎。
可嫣娘怎会动容。
“你在护他?”
冰冷的语调落下,清禾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寒意彻骨,仿佛被毒蛇盯住,动弹不得。她喉间腥甜翻涌,抬眼望着那张绝情的脸,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剩下绝望的坚定。
她用尽全身力气,哑声开口:“嫣娘,我替他。”
我替他,入地狱。
四字落下,清禾的心,便死了一半。
宋渊抬眸,怔怔望着她,孩童的眼眸干净得不染尘埃。清禾还未曾教过他世间险恶,未曾告诉过他,这温柔楼阁下,藏着怎样的豺狼虎豹。
他不懂“替他”二字的重量,只看见清禾对着他笑,那笑意凄冷入骨,悲凉得让他心口发疼,眼眶莫名发酸。
嫣娘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掷下胭脂,转瞬换上虚伪的和善,语调却重如千斤:“既如此,即刻去吧,做你本分的事。”
“本分”二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清禾的心脏。
她僵在原地,感受着嫣娘擦肩而过时的冷意,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痛。直到那道身影远去,她才缓缓撑着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蹲下身,与宋渊平视,烛火映着她通红的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轻唤:“阿渊……”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往后珍重,想说别记得她,可一字一句,都噎在喉咙里,痛得发不出声。
宋渊小手攥住她的衣袖,软糯的声音带着不安,轻轻问:“清禾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疼?”
一句孩童的关切,彻底击溃了清禾所有的防线。她心口剧痛,泪意汹涌,却只能强笑着,温柔得近乎残忍。
她太清楚嫣娘的手段,今日松了口,明日宋渊便会万劫不复,纵有千般不舍,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最后的成全。
她扶着他的肩,语声轻得像叹息,带着此生最后的温柔:
“阿渊,我把所有银子都给你。等会儿前厅人多,你便跑,一直跑,不要停,不要回头。”
宋渊猛地抬头,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眶瞬间红了,他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那清禾姐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那一句追问,直直戳进清禾的心口,将她仅剩的理智击碎。她猛地攥紧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浑身颤抖,几乎要将他揉进怀里,可她不能。
她缓缓松开手,别过脸,掩去满面泪痕,声音轻颤,字字都是谎言,字字都是诀别:
“我……我还有事要做,晚些便去找你。你先去,等我。”
“我们约定,日后一定相见,好不好?”
约定。
宋渊不懂这约定里藏着永别,只看着她含泪的眼,懵懂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影,温顺得让人心碎。
清禾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将贴身藏了数年的银钱全部塞给他,沉甸甸的,是她全部的念想,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点生路。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喧嚣的前厅,人声鼎沸,丝竹乱耳,将她心底的哀鸣,尽数淹没。
站在人潮前,清禾解下颈间那枚自幼佩戴的平安锁,玉身温润,是她在这地狱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柔。她颤抖着,为他系在颈间,紧贴他的心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发顶,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藏不住的绝望。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宋渊摸着颈间温热的玉锁,望着清禾含泪的眉眼,终究咬着唇,转身冲进了人群。
清禾立在原地,望着他瘦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才终于撑不住,缓缓弯下腰,无声痛哭。她张着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字字泣血:
“阿渊,别记得我,别回来……好好活着,就当……从未见过我。”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再也听不见她的遗言。
而清禾,缓缓直起身,擦干脸上的泪,回头望向凝香楼那片灯火通明的深渊。那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折磨与沉沦。
她一步步,踏了回去。
从此,人间万里,再无归期。
骤雨惊途,佛前泣血
苍穹如墨,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砸在街巷之上,水花四溅,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阴冷而苍茫。
宋渊在雨中狂奔。
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混着雨水不断滑落,眼前一片迷蒙。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与喝喊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一般,紧紧追着他不放。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清禾姐说过,一旦被抓回去,便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快些……再快一点……”
他咬紧牙关,双腿酸软,却依旧拼命往前跑。视线穿过雨帘,他忽然看见前方隐约立着一座破旧山庙,飞檐残缺,香火断绝。
有救了。
去那里躲一躲,躲一躲就好。
他踉跄着冲入破庙,因奔势太急,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神佛基座之上。一阵钝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挣扎着爬向佛像之后,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像,缓缓滑坐下来。
粗重的喘息在空寂的庙里回荡。
他死死咬着唇,努力抑制住浑身发抖,努力平复快要跳出心口的心脏。就在这时,额间一阵温热湿滑,他茫然抬手一摸,指尖之上,一片粘稠刺红。
是血。
迟来的疼痛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可他早已顾不上理会。恐惧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他闭上眼,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遍又一遍在心底祈祷。
“清禾姐……”
一声轻唤,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眼眶骤然一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混着额角不断流下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滑落。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他想起楼中那些待他温柔的女子,想起她们手中一枚枚刻满字句的棋子,一颗颗纯粹无瑕的心。她们从未害人,从未作恶,为何要被关在那牢笼之中,受那般苦楚,遭那般践踏?
这世间,何其不公。
不知过了多久,失血与晕眩让他视线模糊。他抬手胡乱一擦,再睁眼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周遭一切,竟清晰得前所未有。
尘埃浮动,虫蚁爬行,风雨穿窗,分毫毕现。
他怔怔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又用力擦了擦眼——这不是幻觉,是真的,他真的能看清了。
狂喜涌上心头,可还未等他细想,庙外忽然闪过几道人影。
追兵,还是找来了。
宋渊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闪身躲到石柱之后。可方才那一点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踏入庙中。
他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靠着此刻清明的双眼,看清周遭每一处死角,一点点往暗处爬去,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这时——
脚踝突然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铁钳一般,动弹不得。
宋渊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僵硬地回头。
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正蹲在他身后,满脸阴狠狡诈,眼中闪烁着贪婪得意的光。
“找到你了……小老鼠。”
话音咬牙切齿,带着玩弄猎物的残忍。壮汉猛地用力,将宋渊狠狠往后一拽。
少年单薄的身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尘土,重重摔在众人面前。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抬头望去,正对上壮汉那阴鸷狠厉的眼神。
那一刻,宋渊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彻骨的恐惧。
他不要回去。
不要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
不要辜负清禾姐用一切换来的生路。
“放开我!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声音因恐惧而尖锐颤抖,“我不要回去——!!”
可他年幼力薄,如何挣得脱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不过片刻,便被众人团团围住。
那领头壮汉俯视着他,嘴角勾起贪婪的笑,与身边人低声调笑,句句都是赏银到手、肆意享乐的龌龊念头。
“啪”的一声,壮汉一把将他翻了过来。
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地面,剧痛袭来,宋渊却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
“听说啊,楼里那个小娘子,为了你可是掏心掏肺,费尽心思。”壮汉慢悠悠开口,目光在他身上扫动,“想来,你身上,必定藏着不少好东西吧?”
这话如同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宋渊心口。
那些银子,是清禾姐一点点攒下的。
是她的血汗,是她的温柔,是她给他的希望,是他们约定重逢的念想。
若是被他们抢走,清禾姐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不许碰!不准碰我的东西——!!”
宋渊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发颤,“那是她给我的!不准你们拿走——!!”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壮汉笑得更加肆意,扬声喝道:“来人!给我按住他!留一口气就行,其余的,全都搜出来!”
几人立刻上前,狠狠按住他的四肢。
巨大的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骨骼仿佛都要碎裂,疼痛钻心。
“放开我——!!放开啊——!!”
宋渊拼命扭动,拼命挣扎,发丝散乱,泪水汹涌而出,“不要碰我!不要搜我的东西!那是她给我的!是她给我的啊——!!”
壮汉的手粗暴地探入他怀中,撕扯着他的衣襟。
冰冷粗糙的手掌触碰到肌肤,宋渊浑身泛起生理性的恶心与厌恶,他疯狂挣扎,嘶声哭喊:“别碰我——!!好脏……别碰我——!!”
一枚枚碎银被搜出,一件件小物被扯走。
那是清禾姐省吃俭用给他的,那是她深夜里温柔递到他手中的,那是她用尊严与自由换来的。
看着那些念想被一一夺走,宋渊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裂。
被抛弃时,他没有哭。
被人冷眼嫌弃时,他没有哭。
被欺辱打骂时,他依旧没有哭。
可此刻,所有的委屈、绝望、不甘、痛苦,一同涌上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破庙里凄厉回荡。
“不要——!!不要拿走——!!那是她给我的!是她唯一给我的啊——!!”
“放手!放手啊——!!求求你们放手——!!”
“别这样……别这样对我……我没有做错什么啊——!!”
“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只想走,我只想离开这里——!!”
“不要抢她给我的东西……不要啊——!!那是我的希望……是我的光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嗓子火辣辣地疼,每一声哭喊都带着血沫的腥气,整个人像是要被生生撕裂。
“停下……停下啊——!!求求你们了……别再搜了……别再碰了——!!”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话……你们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我好疼……我好怕……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然而,他越是哀嚎痛哭,那群人越是得意猖狂,下手越是粗暴。
一只手猛地伸到他颈间,狠狠一扯。
“咔嚓”一声轻响。
那枚清禾姐贴身佩戴多年、亲手给他戴上的平安锁,应声断裂,“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宋渊的哭喊,骤然僵住。
所有挣扎,所有力气,所有光,在那一刻,尽数熄灭。
他不再哭,不再喊,不再挣扎。
只是侧着头,望着满地狼藉,眼神空洞,一片死寂。
疼吗?疼。
怕吗?怕。
可比起这些,更疼的是,他把清禾姐给的一切,全都弄丢了。
或许,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被善待,不配被牵挂,不配拥有一丝温暖。
生来如尘埃,死去如草芥。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反抗,不再祈求。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也好。
追兵们看着搜刮到手的银子,个个眉开眼笑,贪婪丑陋。可没过多久,几人便因分赃不均,当场争执起来,互相推搡谩骂,乱作一团。
而躺在地上的宋渊,如同被全世界再次抛弃的那一日,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死寂。
大汉们攥着宋渊凌乱枯涩的发丝,一路蛮横地向前拖拽。
头皮被生生扯得近乎剥离骨面,尖锐刺骨的剧痛顺着天灵盖疯狂蔓延,每一次颠簸、每一步拖拽,都像是有钝钩死死勾住皮肉再狠狠撕扯,疼得几乎要让人晕厥过去。
可宋渊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反应,眼睫垂落如死寂的蝶翼,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身躯软得像一摊被抽走魂魄的破布,任由粗糙的地面磨破衣衫、蹭破皮肉,任由尘土沾满脸颊与唇齿,他都像全然不觉一般,只剩下从灵魂深处漫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空洞与无力。
一行人朝着青楼的方向步步逼近,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发烫
街边原本喧闹的摊贩、往来的行人、挑担的货郎、驻足闲谈的百姓,乍然撞见这般粗暴蛮横的场面,一个个面色骤白,慌忙朝着两侧退避,下意识地让出一条狭窄逼仄、死气沉沉的道路。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街市,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粗重拖拽声、大汉们不耐烦的喝骂与斥声,在沉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地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紧。
人群之中,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目光里掺着几分不敢表露的同情与忌惮,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人被眼前的血腥与蛮横吓得浑身发颤,死死缩在角落,低头不敢抬头,生怕一个眼神不对便引火烧身;
也有几个心善之人按捺不住心头义愤,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鼓起毕生勇气,想要上前为他讨一句公道、拦一拦这无法无天的恶行。
可那人脚步还未迈出三步,便被为首的大汉恶狠狠地一眼瞪回,紧接着一拳狠狠砸倒在地,力道之重,让那人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剩痛苦的呻吟。
余下的人见状,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方才那一点微弱的、想要仗义执言的勇气,瞬间被恐惧碾得烟消云散。
再也无人敢多言一句,无人敢上前一步,无人敢抬头与那被拖拽的少年对视,只敢低着头,以一种近乎麻木、近乎逃避的目光,默默注视着这令人心酸又无力的一幕。他们是旁观者,也是沉默的共犯。
宋渊微微抬着眼帘,将周遭人群的躲闪、畏惧、窃语、犹豫、冷漠与袖手旁观,尽数收入眼底。
那些或同情、或恐惧、或漠然、或愧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却没能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半分涟漪。他无悲无喜,无怒无怨,连一丝被抛弃的酸涩、一丝被漠视的委屈都感受不到,连一丝求生的念头都不再有。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仿佛他只是一缕飘在半空的孤魂,眼睁睁看着自己残破的躯壳,被那些粗蛮的大手,一步步拖向无边无际、永无光亮的黑暗。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望向那座朱门漆柱、挂着暧昧灯笼的青楼,眼底依旧一片空茫。
没有挣扎,没有哀求,没有眼泪。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那个会哭会闹、会紧紧抓住一丝温暖不放的宋渊。
只剩下一具,连疼痛都懒得回应的空壳。
养父母待我极尽慈爱,锦衣玉食,呵护备至,可那份温情,却始终隔了一层薄冰,触不暖,亦化不开。
是我天性凉薄,不知珍惜?还是那温柔表象之下,本就藏着我无法看穿的隐秘?
我分不清,亦想不透,只觉心口终日空茫,隐隐生厌。
那日,娘亲轻拥我于怀,指尖温柔拂过我的发鬓,语声婉转,却藏着一丝我未能洞悉的寒凉:
“君奕,娘与你做一场游戏,可好?”
我年少懵懂,心无防备,轻声应道:“好……”
_小时常玩的捉迷藏_
不过闭目一瞬,再睁眼时,人间已换。
熟悉的房舍,温暖的烟火,至亲的笑颜,尽数消失不见。
我孤身立于荒寒之地,四野苍茫,空寂无人,满心皆是茫然与惊惧。
我蜷缩起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唇瓣轻颤,满是无助与希冀:
“……你说长痛不如短痛,我说短痛如鲠在喉,长痛细水长流……”
天穹阴沉,大雪漫天纷飞,雪片落满肩头,寒意刺骨,冻彻四肢百骸。
..眼皮愈发沉重,困意如潮水汹涌而来,可我仍死死咬牙支撑,不肯阖眼。..
我不能睡...我要等,等娘亲归来,等她接我归家。
可风雪无情,寒意蚀骨,残存的神智终究一点点溃散。
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最后一丝微光,也被茫茫白雪彻底吞没。
这便是我的宿命吗?
一场温柔的骗局,一场决绝的抛弃。
我短暂的人生,便要就此葬于这漫天风雪,无声无息?
亦或是,这场风雪流离,这场濒死绝境,
从来都不是终点。
而是我此生,所有谜案、所有颠沛、所有宿命的
开端。
- 风尘入局-
不知沉睡几度春秋,再睁眼时,风雪散尽,入目是长安长街沉沉暮色,寒风卷着尘土,阴冷刺骨。
宋渊在剧烈颠簸中缓缓睁眼,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双臂被两名壮汉死死钳制,指节粗糙,力道狠戾,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血。
手腕被粗麻绳紧紧捆缚,绳结深陷皮肉,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他喉间微滚,欲言又止,终究将所有疑问咽回心底。
事已至此,挣扎无用,质问徒劳,他只垂眸静立,面色淡漠无波,仿佛被强行架走的,并非自身。
一路行去,气息渐变。清冷寒风被浓艳脂粉与浊酒之气取代,丝竹靡音婉转,檐角红灯摇曳。
.“销金阁”.
三字鎏金闪烁,明灭间藏着几分阴冷浮华。宋渊淡淡一瞥,便知身处何地——青楼。
他竟被人,卖入了这风尘之地。
行至门前,两人毫不怜惜地将他甩落在地。衣摆擦过冰冷青石,寒意透骨,宋渊却不曾狼狈,屈膝稳坐,脊背挺直,温顺垂眸,周身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寂。
二人立刻拽住上前的老鸨,退至一旁低声争执,讨价还价,字句粗鄙,尽数入耳。
宋渊静静听着,心湖无波无澜,无悲无怒,无慌无惧。自被抛弃那日起,人间冷暖,于他早已无关紧要。被至亲舍弃,被陌生人贩卖,不过是命途多舛里,又一笔寻常印记。
他只是沉默端坐,漠然等待结局。
争执愈烈,终不欢而散。老鸨面色不耐,自腰间摸出几两碎银掷出,二人掂量分量,脸色悻悻,咒骂几声,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脚步声拖沓逼近。
老鸨踱至宋渊面前,居高临下,目光精明如刀,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身形,挑剔间渐生满意。
宋渊垂首不动,不躲不避,不卑不亢,任由她审视,神色始终淡然。
片刻后,老鸨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沙哑开口:“底子甚可。。”
宋渊缄默不语,未予分毫回应。
下一瞬,后领骤然被攥紧,老鸨力道极大,如拎幼兽般轻松将他整个人提起,转身踏入楼内深处。
绳索缚身,身形悬空,宋渊自始至终未曾挣扎,亦无半分怯懦。
他轻轻闭目,任由自己被带入这灯火迷离、暗流涌动的风尘囚笼,踏入一场无处可逃的长安迷局。
.-雅间对峙-.
步入雅间,暖香氤氲,锦缎垂帘隔绝了外间的丝竹喧嚣,四下静谧无声。
宋渊抬眸,淡淡望向身前的老鸨,在他独有的视界之中,眼前妇人不过是一枚纹路碎裂的棋子,残破斑驳,棋身之上,还刻着一枚模糊的字迹。
方才押送他而来的两名壮汉,亦是这般碎裂的模样,三枚棋子,各镌一字,清晰地落在他的眼底。
他无声轻叹,缓缓垂落长睫,敛去所有心绪,摆出一副温顺恭谨、任人宰割的姿态,周身再无半分棱角。
倏然,一道清亮女声划破寂静,语调里裹着浓烈的嫌恶与刺骨的恶意:“嫣嫣,怎将这般乞丐带入雅间?岂不是要玷污了此处的清净?”
满腔刻薄入耳,宋渊缓缓抬首望去。
这一眼,令他微怔。
视界之中,来人并非寻常的碎裂棋子,竟是一枚完整无缺的棋子,周身光洁,不见裂痕,其上赫然镌着一个“妓”字。
自他有记忆以来,目之所及的世人,皆是残破碎裂的棋子,这般完整的模样,已是许久未曾见过。
一时失神,竟不由自主地凝望着她,久久未移开目光。
他看不清女子的眉眼神情,可从她紧绷的身姿、嫌恶的侧身动作,便能清晰察觉她满心的排斥与鄙夷。
女子被他看得不耐,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卑贱乞丐,还不快退远些!”
老鸨连忙堆起笑意,柔声打圆场:“清香休要动怒,这孩童便交与你照看,好生看顾,待他年长,定能为我多赚一份银钱。”
老鸨眉眼带笑,望向那名唤清香的女子,可她却久久沉默,垂首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老鸨面色渐沉,耐心耗尽,语气陡然加重:“清香?”
女子这才低低应下,声音轻淡:“是,嫣嫣。”
见她应承,老鸨终是眉开眼笑,又叮嘱数句,便转身离去。
顷刻间,雅间之内,只剩宋渊与清香二人。清香静立原地,身姿僵直,久久未曾言语。
沉寂良久,她才缓步走近,俯身替宋渊解开腕间麻绳。
宋渊一动不动,任由她施为,心下却泛起一丝疑惑。
她的动作,竟意外的轻柔,全无方才言语中的狠戾,更无半分粗暴。
不该是这般的。
按她方才的恶语,本该对他冷厉相待,拳脚相向。
按她的嫌恶,本该对他恶语相加,避之不及。
可她偏偏没有。
宋渊心下不解,却也不愿深究,只垂眸静立,将这份莫名的温柔,抛诸脑后。
宋渊缓缓抬臂,指尖虚虚拂过肩头。
绳索勒出的红痕早已泛青,筋骨像生了锈般,稍一活动便传来细密的钝痛。他动作极轻,生怕弄出半分声响,长睫垂落,将眸底的不适掩得干干净净。
。〈 〉
她纤手轻拢着水色衣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缎边缘,眸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迟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蒙了尘的琉璃,晦暗难辨。雅间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这一室凝滞的寂静。
“喂,那乞儿,过来。”
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骄纵,打破了僵局。
宋渊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他只是垂着眸,脚步轻缓地往前挪了两步,身姿温顺得像株被雪压弯的青竹,全无半分棱角。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动,恰好遮住眉眼,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阴影里,只留一道清瘦的轮廓。
“坐下。”
意清禾的话简短而直接。
宋渊身形微顿,狭长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他愣了瞬,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指令,一时竟滞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
“我令你坐下!”
女子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不耐,尾音甚至扬高了几分。
宋渊这才回过神。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轻理了理膝头凌乱的衣摆,将褶皱抚平,而后安静地跪坐于微凉的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如崖间青松,正正面对着意清禾,姿态恭顺,却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
他悄悄抬了抬眼。
在他独有的视界里,眼前的女子依旧是那枚完整无缺的棋子。棋身光洁莹润,不见半分裂痕,其上的字迹清晰醒目,刺得人眼仁发疼。
这是他记事以来,见过的第一枚完整的棋子。
心底的好奇像破土的春草,疯了似的蔓延。可他低头瞥见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又想起方才被贩卖的境遇,便又将那点好奇死死按捺下去。他深知自身如俎上鱼肉,不敢有半分遐想,更不敢有半分逾矩,只得重新垂首,敛尽所有心绪,静静等候她的下一句话。
片刻的沉默后,意清禾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她褪去了方才的骄纵,声线轻缓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自何处而来?”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了宋渊的心间。
自他降生,被养父母抱回家中;自他懵懂,看着养父母的笑脸;自他被抛弃,坠入漫天风雪……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问过他的来处。
他喉间微滚,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不带一丝情绪:“不知。”
三字落下,雅间再度陷入死寂。
唯有楼外的靡靡丝竹,夹杂着宾客的调笑与女子的娇嗔,隔着层层珠帘飘进来。
那些喧嚣热闹,与屋内的凄清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倒更让人觉得窒息。
意清禾似乎轻轻吸了口气。
“你可知此地是何处?”她缓缓抬首,身姿微侧,语气沉重了几分,“可知踏入这醉仙楼,将要面对何等磋磨,何等炼狱?”
宋渊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盛着认真,盛着悲凉,还盛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直直落在他身上,像一束冷光,照进他混沌的心底。
他垂眸望着地面上的木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的缝隙,轻声应答:“不知。”
这两个字,说得格外茫然。
他自幼被养父母圈在一方小院里,无人教养,无人指引。世间的规则,人心的险恶,他一概不知。他就像一张空白的纸,被狂风卷着,跌进了这光怪陆离的人间,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懵懂与无措。
“你……”
意清禾似乎被他噎住了,顿了顿,才轻咬唇瓣,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娇蛮,“当真是无知得很。罢了,我不与你这般稚子计较。”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刺,可宋渊心思敏锐,却分明察觉到,这刺是软的。那故作的刻薄之下,没有半分真正的恶意,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接下来的时间,意清禾问了他许多问题。
问他年岁,问他有无亲人,问他过往经历。
宋渊大多只是简短地应答,或是轻轻颔首,或是默默摇头。
遇到她口中那些“赎身”“花魁”“纨绔”之类,他从未听闻的言辞,他便会微微歪头,漆黑的眼眸望着她,眸底盛满了纯粹的不解。
那模样太过懵懂,像只迷途的幼兽,竟让意清禾软了心肠。
她终是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缓缓为他诉说这醉仙楼的一切。
“此地,名曰醉仙楼。”
意清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是长安城内最负盛名的风尘之地。”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白日里,这里珠帘翠幕,锦绣成堆;入夜后,灯火璀璨,笙歌彻夜。看似是温柔富贵乡,实则是吃人的万丈深渊。”
宋渊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能看到晃动的红灯笼,与漫天的夜色。
“往来此间的,尽是豪门权贵、纨绔子弟。”意清禾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们挥金如土,骄奢淫逸,心性凉薄得很。在他们眼里,楼中的女子不过是玩
物,开心了便捧在手心,不开心了,便肆意轻贱折辱。”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弹琵琶、跳霓裳舞的手,纤细白皙,却藏着数不清的伤痕。
“我名意清禾,字清香。”她抬眼,望着宋渊,“是这醉仙楼的四花魁之一。”
“所谓花魁,不过是老鸨牟利的工具罢了。”
意清禾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以曼妙歌舞、婉转歌喉取悦宾客,以色侍人,身如浮萍,命不由己。
那些豪绅富商,愿倾尽千金,只为换一夜相伴,将我们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她的目光扫过雅间的门,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楼中的无数女子。
“楼里的人,皆是被拐卖、被逼迫至此,无一人是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她们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终日强颜欢笑,背地里却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身心的双重折磨,半点自由都无,活得像影子。”
宋渊静静听着。
他虽不懂那些复杂的苦楚,却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女子的生路,只有两条。”
意清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一是等到良人倾心,愿倾尽家财为其赎身,方能挣脱这囚笼,逃离这是非之地。可这长安城里,薄情郎多,痴情人少,这希望,比登天还难。”
“而另一条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一丝悲凉,“便是赴死。以性命为代价,求得彻底的解脱。”
“更令人齿寒的是,这地狱,连一丝活路都不肯施舍。”
意清禾的语气,变得格外冰冷。
“即便女子惨遭摧残,容颜尽毁,老鸨也绝不会放手。
她们的身价会被一贬再贬,最后被发配给市井之中的粗鄙之人,受尽欺凌与折磨,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一席话语,字字泣血。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却将醉仙楼的恶俗、残酷,与楼中女子的悲苦无助,展现得淋漓尽致。
雅间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檀香依旧袅袅,却仿佛带着了一丝血腥味。宋渊静静听着,茫然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细微的震颤。
他终于知晓,这人间繁华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入目的阴暗。
也终于明白
“破棋生暗,赤字归明。”
“碎棋藏恶,尽是黑暗;”
“完棋凝红,方为至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