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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后怕 李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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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说手臂两侧都有缝合切口,肺上也仍有病根未愈,按白煦的体质,术后第一晚发热是肯定的。
赵清珉心惊胆战挨到后半夜,白煦果真发起热来,傍晚吃不下饭的时候脸上是惨白,现在却是不正常的潮红。
赵清珉刚搭上温水浸过的毛巾,白煦一张小脸就被凉的皱巴起来,看上去可怜的紧。
白煦很少做梦。
尤其很少梦到赵清珉。
或许是疼痛占据了大半神智,这几年来,一场好梦都变得奢侈。
但这次,大抵是麻药和剧痛在神经里撕开的裂缝太大,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就那么蛮横地闯了进来。
梦境带着黑色气氛,有着手术室金属和血的腥气。
他看见自己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出那扇门。赵清珉扑上来,握他的手,无声的大喊着什么。
赵清珉眼里那点所剩无几强撑着的镇定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画面突兀地定格,然后碎裂。
再拼凑起来,是抢救无效后,蒙着白布的身体被推往另一个方向的场面。
原来,是我死了吗。
疑问还未消解。
他就看见赵清珉像一尊经年风化后的石像,僵在原地,眼神空空如也。
那种空洞里是赖以生存的世界基石在眼前无声崩塌后留下的无尽虚无。
画面快进,粗暴地在他眼前切割。
他看见赵清珉签署一大堆冰冷文件,落笔重得近乎划破纸张。
回到他们空荡荡的家,打开门,他对着玄关那把自己常用的轮椅愣神了很久。
他又看见赵清珉夜里习惯性伸手搂向身侧,捞了个空,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收回,紧紧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整夜,一动不动。
那双曾经只映着白煦的眼睛,竟就那么容易,变成了口枯井,深不见底,再无波澜。
眨眼间,时过境迁。
白煦恍然,也摸索不出来是多少年。
只见赵清珉呆呆的坐在谁的墓前。
寻常似的坐着,背脊挺直。
没有带花,更没有说话。
只是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那条项链,放在冰冷的石碑前。
极轻、极缓地抚摸着石碑上的那个名字。
——『挚爱 白煦』
就那么一下。
随即收回手,干净利落地起身离开。
好像自始至终,白煦都没看见他流泪。
可那从来高大可靠的背影透出的,更像是眼泪流干后,生命被生生剜去一大块的枯槁。
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更无法填补的缺口带世界上慢慢的行走着,不明方向。
是呼吸都带着锈蚀痛感的,长久而经年难退的凌迟。
而这一切痛苦的源头——
是赵清珉至死都不知道的,手术室里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
他只知道“手术顺利”,然后等来的就是天人永隔。
那份被白煦亲手隐瞒的真相,被永远沉没。
那份“如果当时我在他身边”的悔恨与假设,将像最毒的荆棘,缠绕赵清珉往后余生的每一次呼吸,然后无解,最后无望。
“你怎么舍得独留下我呢……”
谁在呢喃自语。
千遍百遍,孤独的问询者仍未得到答案。
但在车子冲出悬崖后极速坠落的瞬间,山林间爆发出炽热火焰的刹那。
赵清珉若有所感的听到,那熟悉的呼喊。
『——不!!!』
有什么断裂的东西卡进他的脊椎,安全气囊弹出,身体被挤成了歪斜扭曲的样子,耳内流出的血浸到衣领里,眼前几乎看不清了。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极其缓慢地回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梦与现实的壁垒,直直地“望”向了白煦所在的方向。
他闭了闭眼,薄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白煦读懂了那个口型。
“原来你,会这么疼啊。”
『———赵清珉!!!』
火光又起。
……
“赵清珉——!”
白煦不是清醒着醒来,是直接从病床上被剧烈的幻痛撕扯着弹起,又因左臂伤口被猛烈牵拉而重重跌回去。
剧痛和心悸交织,他眼前发黑,心跳砰砰如鼓,喉咙里发出破碎不成调的嗬嗬声,像离水的鱼。
冷汗瞬间爆开,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小煦!”
暗色的光中,白煦脸色难看的厉害,赵清珉想按住他又不敢用力,声音急得变了调,“怎么了?哪里难受。”
“……”
“你……”
你说话啊……
赵清珉被他一嗓子吓丢了魂,眼见看着白煦右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只一把抓住那只手,用力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另一只手迅速按响呼叫铃,同时去摸他的脉搏,触手是疯狂擂动又虚弱的紊乱。
“看着我!白煦!看着我!”
赵清珉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他捧住白煦冷汗淋漓的脸,强迫那双涣散惊恐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脸上。
白煦慌乱的视线终于艰难地对准他。
不是梦里那个心死不复、千疮百孔的赵清珉。
眼前这个,眼眶赤红、胡茬凌乱、因为他的痛苦而恐惧到几乎扭曲的、活生生的赵清珉。
是真实的,是我的。
这个念头几乎救了他一命。
那随之而来的剧烈的真实感,如同一把利器,少年执剑,亲手击碎了梦魇。
“咳咳、呵……哈……”
巨大的抽噎猛地冲上喉咙,白煦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牵扯着左臂伤口传来爆炸般的痛楚。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赵清珉的手。
急于确认这血肉之躯的真实,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坠回那个没有他,只有无尽痛苦余生的黑色世界里。
“我做梦了,赵清珉,我做梦了。”
“我做了噩梦……”
他终于在咳嗽的间隙,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眼泪混着冷汗,狼狈地淌了满脸。
赵清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一松,随即是更汹涌的心疼。
立刻将白煦小心地半扶起来,避开左臂,让他能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抚他剧烈起伏的背脊,声音沉哑:“没事了,梦都是假的,不怕、不怕。”
“我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只和你一起。”
病房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白煦逐渐平复却依旧急促的喘息,和赵清珉沉稳有力的心跳。
“好点了吗,手别用力,我看看……”
“你发烧了。”
白煦瘫在赵清珉怀里,没有任何力气了。
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个梦抽干了。
一干二净。
他在绝境中设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却从未想过赵清珉死时的样子。
绝望的压抑让他的精神极度紧绷,在赵清珉怀中放松的身体后知后觉的带着痉挛,掀起一阵新的血雨腥风。
在痉挛中被划伤的尿道、险些二次受伤的手臂、弄湿床单的意外失禁……
随后的混乱,在一支镇定下,他又一概不知了。
因为差一点。
梦里那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痛苦,差一点就成了他留给赵清珉最后的“礼物”。
昏过去前。
他闭着眼,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赵清珉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
别不要我,赵清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