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112、判词 正月十

　　正月十五，赵清珉熬到凌晨三点，还是睁开了眼睛。替白煦掩住了被角，才轻轻起身。

　　云京的冬天，天还黑的透彻。

　　赵清珉收拾好的时候，白煦还睡着。睡前头一回吃了米氮平，希望这药能让他精神安稳多一点。七点起应该回的来，可还是怕他醒来难受，或者翻身的时候不舒服……
　　待会还是得喊张姐来专门看吧。

　　就着黑暗，赵清珉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开灯，也看不太清楚，只是怕把人弄醒。床上的人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只有微微起伏着，被子掩住的身体是看得出的瘦弱。

　　赵清珉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白煦露在外面的肩膀，才悄悄退出了房间。

　　来回路程不近，赵清珉开到半路，天还是黑的。路灯端部一点昏黄的灯光排排后退，路上也没什么人影，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
　　赵清珉手握着方向盘，因为没睡多长时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和大师约的几点，头香应该怎么请，白煦换药的细节，之后……心情能不能好一点。桩桩件件，让他的头脑混沌不堪，额角隐隐作痛。
　　停在一个红绿灯前，他降下车窗，任由凛冽的风吹打在脸颊上。

　　庙在郊区的山里，在和临市相交的边界线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游人只能步行往上走。庙里常年香火很好，说是很灵，可正庙的地方过于偏远，很多慕名而来之人没做准备，只能匆匆在山下敬拜一番。
　　路过山脚时，看到有工人在赶工，好像正在修建观光缆车。
　　赵清珉浅笑了一下，一瞬间竟然想过很多。比如，这种圣地坐缆车上山算不算信徒心诚。再比如，如果有缆车的话……
　　能不能带白煦来还愿。

　　台阶很陡。
　　走到一大半，已经差不多凌晨五点，人烟多了些，听得到山脚下商户的叫卖声，但两边仍是黑漆漆的林子，只有远处的寺庙亮着光。赵清珉走得有点急，身上出了汗。
　　远处是即将破晓的天际线，雾霭沉沉，隐隐的看的出晨光。
　　时间转瞬，一抬头，大殿里大门正开，小师傅扫洒准备，大师已经在候着了。

　　有人接引他进去，给他介绍着大殿内供奉的是哪位，掌管什么，偏殿是哪位，是主哪路的神仙……讲起渊源典故，又隐晦的讲起哪年哪位高官贵人的故事。
　　赵清珉一路上来，都没有几分真实感。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直愣愣的磕在蒲团上，有点疼。他顾不上，只是低着头垂眸，听师父持卷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的，敲得他心里发紧。

　　头香请了。
　　他捧着一大把香，实实在在的磕了几个头，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火光明灭，烟往上飘，散进几乎大亮的日头里。

　　师父让他把白煦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黄纸上，又问他求什么。
　　“求平安。”
　　赵清珉接过来，纸上有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说什么。毛笔他不太用的来，所以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又双手递还回去。

　　这位师父接过来，捻在指尖没看，回问他：“求平安，是问寿，问财，还是问福祸。”
　　赵清珉其实不太明白，露出一点恰如其分的疑惑。

　　愣头青……
　　大师瞧了他半晌，摇了摇头，展开那张纸盯了一阵，搁在长明灯上引燃了，扔进香炉里。
　　“从小认识？”

　　赵清珉愣了一下，应声说是。心里说奇了，这也能看出来。
　　香气慢慢萦绕在大殿里，在阳光的投射下有着丁达尔效应。在这种极致的神学和物理学碰撞之间，其实容不下赵清珉。
　　但他还是来了。

　　“木性其本，金为裨补，寿数本绵。柔而韧，慧而敏。商贾命材，财禄不虚。然强留福慧，必难两全。”＊
　　话并不难懂，几乎是明面上白煦的际遇。赵清珉从前几乎没了解过这些，如今身临其境，不觉开始进入这种虚妄的信仰中。
　　人的生身八字，真的就直接定下了往后的命运吗。

　　看他只身前来，师父又要了他的八字。

　　大殿里静的听的到香焚的声音，一节节香灰落回香炉。
　　师父捻算半晌，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张红纸来，在纸上写了几句，停笔后的神色显得有些犹豫。
　　赵清珉仔细去看，对方又平静的好像只是在等墨水干透。
　　远处的天慢慢透亮，耳边听得一阵撞钟声响，风吹进大殿，师父终于有了动作。巴掌大的红纸一转，便落在赵清珉手上。

　　『春深枝折，夏重落子。』
　　『秋寒解语，冬雪新芽。』

　　是个两联，好像写了一年四季。
　　“因缘际会，是命。”
　　赵清珉没看懂，语焉含糊，神佛净地本不应该唐突，但有关白煦，他还是问道：“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没回答，又拿起毛笔，这次只是随手寻了张符纸，写了四行字，递给赵清珉。

　　『枝断难接，莫问圆缺，行止随心，常乐待日。』
　　赵清珉弗一读懂，心惊肉跳，浅显的看来，似乎……并非好事。
　　他又看了很久，手指蹭掉了点纸的颜色，抬头。大师不说话，旁边有人提醒他，意思大概是不能再说。

　　赵清珉有点不甘心，抬头望了一眼高大的神像，他只想求白煦一生平安顺逐。
　　“大师，我只想替他求一生平安。”

　　师父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悲悯。
　　“已是强留，何来平安。”

　　“？！”

　　赵清珉瞳孔打颤，呼吸都跟不上，耳边只剩翁鸣。
　　强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脑中纷繁芜杂一闪而过，白煦的每一次伤痛，每次睡醒后的挣扎，并发症带来的难耐，无数次被推进手术室，血迹，肿胀，青紫，庞杂的信息重重的压在赵清珉肩膀上。
　　一口气遏在气管，呛出的一瞬间，他双膝跪地，整个人几乎没了力气。
　　泪水也重重的落在石板地上，却像蚍蜉撼树，寻不出一点痕迹。

　　大师避让一步，退至赵清珉身侧，又沉默了一会儿，闭眼念了什么，颔首向神像示意，才前往偏殿去取东西。

　　赵清珉已经失了一半魂魄，或许他不相信这个。但……
　　抬头一望，那尊巨大的像正垂眸看着芸芸众生，或许白煦现在的生机便是一眨眼间的垂怜。被那双眼睛盯着，他害怕的离谱，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浑身的哆嗦。

　　大约有了个一刻钟，大师取回来一条红绳递到赵清珉面前，语气里是超脱物外的淡然：“命定之事无所替，望施主多结善缘。”

　　赵清珉愣住了，没说出话。

　　窗外传来鸟叫，天已大亮了。
　　请香还愿的游人也陆续登至山顶。
　　赵清珉双膝跪的冰凉，站起来有点不稳，一瘸一拐的。有小师傅问他用不用歇歇，他摇了摇头。
　　案几上的香炉里，那一束香已经燃了大半。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红绳，中间的珠子咯得他的掌骨生痛。
　　下山的路合该更好走些，赵清珉却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