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110、十六日（四） 进入了

　　进入了三月，天很快暖和起来。
　　因为药性有差别，从第六天白天吃了最后四分之一份艾司西酞普兰后，直到第八天晚上换成米氮平，会有接近整三天作为换药的空窗期。
　　今天晚上就会更换新的药物，明天就是白煦的生日，虽然他本人不见得还有空记得。

　　“醒了吗小煦。”
　　“嗯……”从鼻腔里不情不愿的哼出一声嘟囔，白煦闭着眼睛，眼珠在极薄的眼皮下滑动，和倦怠做着对抗。

　　正常的工作日，白煦其实很少赖床，尤其知道自己醒来经常低血压，要提前醒一会儿缓着。可今天闹钟响了两次，赵清珉已经洗漱完了，白煦还没有想起身的动作。
　　“不舒服吗。”
　　赵清珉伸手去摸他额头，已经备好一肚子的话——如果他真的不舒服怎么劝他休息一天，要吃什么药，要不要劝着去医院看一下，再不行找医生来，今天他俩谁有什么会，能不能推掉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和解决办法。
　　赵清珉一瞬间已经理清思绪，但手搭上去，人一愣。起码体温和状态，没有问题。
　　或许是赵清珉愣了太久，白煦黏黏糊糊的哼唧蹭他的手，然后伸出左手同他十指相扣。
　　极为罕见的。
　　他在撒娇吗……这个认知一下让赵清珉呆若木鸡，摸不着头脑。

　　“……我没有不舒服，就是累。”

　　“我给揉揉吧。”
　　赵清珉松开和白煦交握的手，顺着肩颈一点点捏着，给他放松手臂的肌肉，然后哄着人翻过身来，按完后背，又顺着脊椎往下按。也没提要上班，也没说别的什么，就那样安静的哄着人。
　　胸椎位置瘫痪后，腰腹以下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只能看不能动，胸口以下保留了一点感知，可也几乎没什么力气。双臂和肩颈代偿的厉害，白煦自己习惯了也不太讲。
　　既然人醒了也没说不去公司，赵清珉看着时间，又让他躺着醒神。晨间导尿，换了纸尿裤，又破天荒的给在床上换了衣服裤子，才抱着人面对面坐起来。
　　白煦的头无力的枕在赵清珉肩膀上，呼吸声也大了些，脑子里的眩晕还没缓过来，体位性的低血压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手臂不自觉的垂下，手腕窝着压在床上。赵清珉握住白煦的小臂，轻轻的晃荡，意思是他骨头还没完全长好，不能受太大的力。
　　“好点了吗。”
　　白煦点头。
　　算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赵清珉才长臂一揽，将人转移到轮椅上，调整好臀腿的位置，系束缚带，再把两条腿摆正。
　　脚上还绑着矫正足托，赵清珉蹲下来帮白煦解开。重新受重力影响的瘫足颤巍巍的抖了几下，在轮椅踏板上发出哒哒的拍打声。

　　白煦一直没说话。
　　赵清珉心里盘算着什么，欲言又止。

　　上午十一点，新京科技总裁办。

　　早上耽误加堵车，来的迟了些，到十一点半两个连轴转的会议才堪堪结束。分配完近期的任务，新京今年着力于打造匹配市场需求的新兴技术，所以探索的版图扩大了些，各方面的阻力确实增加了不少。
　　白煦拿起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写写画画，敲定了一个数字。又在后面跟了三家投资方的公司名称，斟酌了片刻，将其中一个划掉。

　　极细的钢笔笔尖承力过大，瞬间划破了纸。
　　白煦心无旁骛的看着那道裂口，几乎全神贯注。

　　没有任何预警，笔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背。

　　狠狠扎了下去。

　　没有立刻破皮，但力道也绝不轻。
　　白煦盯着那处逐步扩散的墨蓝色痕迹，感受着那处皮肤和笔尖强压的对抗，甚至有一点上瘾。

　　脆弱的皮肉抵不过白煦刻意的施压，静脉被扎破的一瞬间白煦收了手。墨蓝色的颜料混着血色随着笔尖被拔出而崩散开来，血液小范围的涌出，周围皮肤肉眼可见的出现一小片青紫。
　　抽了纸巾压住出血点时，白煦垂着的眼眸突然闪了闪，嘴唇也不安的抿了起来。

　　乐思思在外面敲了敲门，得到白煦回应了，就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材料进来。
　　“公主在忙吗，这是下午会上要签的文件，你先看看。”
　　“……好。”
　　乐思思放下那几本刚打印出来几乎还冒着热气的材料，鼻子一动还能闻到一点属于打印机产生的臭氧的味道。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站定，乐思思一下子注意到白煦手边有着明显血迹的纸团——显然还没来得及处理。
　　“怎么了这是？”
　　乐思思大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盯着他的脸，上下扫视。上次吃两粒布洛芬都要吐血住院，赵清珉打来电话的时候她人都傻了。
　　此人目前在她这里是信誉全无。

　　“没事……”

　　白煦翻过手腕避开视线，敲了两下桌面，在乐思思看过来的时候做出一个安抚的样子，轻轻摇头，道：“真没事，你可别告状。”

　　“好……我的好公主，我不告状，你记得多喝水，我去准备会议材料了。”
　　当年会因为比赛压力太大而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也有了独当一面的豪气。白煦点头，脑子里却想着留在他这里，乐思思真是屈才了。
　　办公室恢复安静，白煦婆娑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褪开衬衣袖扣，看到了手臂上的疤痕。
　　已经不算特别明显了，没有色沉，没有增生，看起来就算是稍微粗了一点的普通瘢痕。这样的恢复效果真的要归功于赵清珉日日夜夜的努力。
　　可就是这样，白煦也没敢去摸，闭了下眼，顺手拿起那摞材料最上面的一本，仔细的看起来。

　　纸是新打印的，边缘很利，手指从纸边滑过的一瞬，有点微不可查的疼。白煦后知后觉低头看了一眼，食指指腹上有了一道细细的血痕——更多的血珠渗出来，沾在了纸页上。

　　刚那张纸还没丢，拿起来压住止血，血痕透出纸巾，白煦继续看着下一份文件。
　　临近十二点，整层楼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了动静，白煦也像才被唤醒一般，看到了手机上赵清珉的消息。

　　肩颈颓然一沉，文件顺手扔在桌上，盖住了那只价值不菲的钢笔。
　　白煦闭了闭眼，逼迫自己沉重的思绪重新运作起来。

　　中午赵清珉来的时候，人已经乖乖的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等着，手臂撑在两侧，腰腹微凹，罕见的露出一脸疲态，吓得人心跳停了两拍。
　　“还是不舒服吗……”
　　放下手中的保温盒，赵清珉皱眉坐在白煦身侧，把人搂到怀里，手下那份单薄让人难受。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有点凉，又盯着看了看眼睛，没哭过。

　　“怎么了？”

　　赵清珉猜不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笨了，如果白煦有心想瞒着，他好像总是猜不出来。

　　白煦没说话，左手抬起来搭在赵清珉手上，直接让他看到了那处伤口——手背上是早上分开时还没有的一小片青紫色，中间有一处带着血痂的伤口。
　　赵清珉盯着那个伤口，盯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白煦，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想问什么，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白煦也看着他，疲惫极了，嘴唇张了张：“笔。”

　　赵清珉点了点头，拇指按了按那片淤青周围，问道：“疼吗。”
　　白煦摇了摇头。

　　赵清珉把他的手放回腿上，沉默了一阵，还是问道：“我送的那支吗。”
　　白煦一愣，显然没意识到他会问这个，反应了一下，还是点头。

　　“没事，吃饭吧，下次……”
　　话没了后续。因为他不想有下次了，可似乎很难。因为白煦的病不可能突然就好，看着这一点点的伤口……
　　很无力的感觉顺着心脏的跳动泵出。

　　白煦窝在赵清珉怀里，用头蹭了蹭对方的下巴，那似乎是个求吻的动作。
　　赵清珉偏了下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生硬：“先吃饭吧。”

　　他还是生气了，白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