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生》灯如霜

1、傅闻生（1） 师姐，帮帮

　　1.

　　我叫阿南，七岁那年被师尊捡回去。

　　2.

　　阿南的师尊是一位大仙人，在高手如云的仙宗内也能排得上号。

　　他的师尊叫云鸣月，最爱红衣，最爱华冠。那过于鲜艳的打扮素来和仙家不搭配，可架不住她喜欢。

　　喜欢二字，就足以解释很多事。可能有人因喜欢二字舍弃万贯家财云游天下，也可能有人因喜欢二字陷入疯魔。

　　更别提这人是云鸣月，她的喜厌、憎恶，向来浓烈。于是一句喜欢，便再没有人提过这事。

　　3.

　　师尊待他极好。

　　阿南是个废柴，可师尊从没有说过他。每逢有人提及她再收一个有天资的弟子时，云鸣月总是轻笑着说： “没必要，我已经收了阿南。”

　　她对阿南说：“平庸一些，也不错。”

　　有时阿南对那些长辈们说了师尊的话，他们总会愣一会儿才道：“……也罢，免得像你师叔一样，天才早逝。”

　　4.

　　此前阿南从不知他还有位师叔，于是他去问。

　　那些长辈只叹：“可惜啊，天之骄子身死道消。”

　　他去问师尊，师尊沉默一瞬才道：“她是天才，举世无双之姿。”

　　5.

　　可师叔为何陨落，长辈似乎不太清楚，他问师尊，师尊却只是静默。

　　6.

　　阿南不懂，又觉得师尊态度微妙，自然不敢再提。而云鸣月这么说，外人也不再提收徒一事。

　　他便在云鸣月的庇护下长到十三岁。

　　7.

　　十三岁生辰那日，他一大早就去找师尊，把宗内他所熟知的地方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直到入夜，他又怕又慌守在师尊殿外。

　　今夜忽地下了雨，一声惊雷后，格外沉重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应声看去，只见云鸣月半身血污冒雨归来。

　　——她竟忘了用灵力避雨。

　　阿南唤她。云鸣月像个木头人一样看来。

　　“……怎么，寻不见？”
　　“师尊，您在说什么？”

　　云鸣月垂头，漆黑的瞳孔透不进光。

　　“师尊，您去了哪儿？受伤了吗？……您，忘了今日了吗？” “……”
　　“——忘？ ”云鸣月喃喃出声。

　　“她会忘吗？——不会。可若她还在，怎么会不来寻我？”

　　阿南呆看着她，云鸣月却浑然不觉，出神地步入殿中。

　　“师尊!”
　　“……傅闻生，你怎么能不恨我？”

　　大门关上，他再看不见云鸣月。

　　8.

　　傅闻生，何许人也？

　　9.

　　“师妹，我会帮你。”

　　……

　　“——帮帮我吧，师姐。”

　　血啊，流不尽的血沾了满身。

　　随之而来的，是贯穿全身经脉的精纯灵力。

　　那人坠入无尽深渊。
　　从此，天才已逝。

　　帮帮我啊，师姐—— 师姐—— 傅闻生——帮我。

　　10.

　　如傅闻生那般天之骄子，一朝被害难入轮回，定然会恨吧。

　　11.

　　师姐，一直恨着我吧。

　　12.

　　师姐。

　　十二岁那年，云厌被捡了回去。

　　师傅是个急性子的，将人领回去第二天就叩开了正在闭关的洞府，而一推开门，只见洞府的主人冷淡地看着他们。

　　虽说是第二天，但月亮还挂在天上。

　　师傅把她往身前送。

　　“阿生，这是你师妹，云厌。”
　　傅闻生平静地问：“哪个字？”

　　师傅一时愣住没说话，毕竟这“厌”字已足够伤人:爹不疼娘不爱，又被买进人牙子手里。

　　他怕说了会伤着云厌，可话已至此又能如何？

　　“……厌烦的厌。”
　　这次说话的是云厌。

　　傅闻生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感受。

　　她只是轻轻扫来一眼，语气平淡如水，一如往后诸年。

　　“你不喜欢这名字？”
　　“……”

　　“既不喜欢还留着做甚？抹去此名。若不嫌，往后便以‘鸣月’立世。”

　　云鸣月。
　　她用上了余生最恨之人起的名。

　　13.

　　傅闻生无疑是个天才。

　　她不仅强，而且又狂又傲。

　　她随口丢掉了云鸣月十二年来最恨的名字，不留余地的，抹去灰暗的过往。

　　这样一个又冷又狂的人，云鸣月爱了很多年，又恨了很多年。

　　14.

　　那日动手前，云鸣月近乎癫狂地想: “帮帮我啊师姐!帮我啊!帮我——”

　　——正如多年前你为我另起一名引我入仙门。今日，帮帮我，重塑仙路，永脱凡尘吧!

　　——你说你会帮我的。

　　——你是……我的师姐啊。
　　傅闻生。

　　15.

　　“师姐，我……”
　　“你受伤太重，灵脉枯竭。”

　　云鸣月闭上眼，轻声问：“我还有多少寿元？”

　　“百年。”

　　修仙数余年，又回到了最初与凡人无异。
　　她接受不了。

　　傅闻生看过来。
　　“不久必担心，我会帮你，师妹。”

　　云鸣月不懂，傅闻生修的道心最惧因果。若有因果缠身往后修行必然受阻。

　　所以她不会明白:傅闻生用一句“我会帮你”
　　主动勾住了因果。

　　云鸣月只知道她被仙器吊住寿元，一日从镜中看到额角生出三两根白发。

　　16

　　她太怕了。

　　她怕回到少时的日子，她怕被看轻，怕死，怕老，更怕——傅闻生再不看她。

　　毕竟傅闻生那么强，自己一个废人，往后她眼中还有自己几分？

　　云鸣月学着傅闻生惯穿素衣，梳着傅闻生第一次看过来时自己梳的发，挂着也许是傅闻生最爱看的笑。

　　她追不上傅闻生，她也拉不住傅闻生。

　　她的师姐，天上天双，她的傅闻生，无情道尊。

　　无情道，最厌情意。
　　傅闻生，一贯无情。

　　云鸣月向来这么想。

　　17

　　若要重塑经脉必须取百年一现的道种果。要取此果，还要等三十年。

　　傅闻生等得起，她用上古神器护着云鸣月心脉，云鸣月也能等。
　　可她不想等。

　　三十年后取得道种果七分把握能重塑经脉，若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吧？这人可是傅闻生啊。

　　可哪怕成功了，她也得重新修炼。

　　如今她还能勉强拉住这人衣角，三十年后她怕是彻底碰不到傅闻生了。

　　与傅闻生比，三日一地，十日一天。
　　她不能等那么久啊。

　　18.

　　可傅闻生只以为她怕重塑经脉失败。

　　“不用担心，这三十年有我护着你，待取得道种果，我有把握成功。”

　　“……师姐，我生白发了。”
　　“我给你渡灵力。”

　　若要重塑经脉需要太多太多灵力，所以才要取道种果。但有另一个方法获得的灵力远超道种果。

　　“师妹，不必害怕，万事有我。”

　　19 .

　　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抹去我最恨的名字？凭什么你的名号就能让他人不敢欺我？凭什么你永远在我前面永远难以触及？

　　师姐，你为何从不回头？

　　因为你是无情道啊——

　　好爱，好恨。

　　爱爱爱——
　　恨恨恨——

　　无论怎样，爱我吧。
　　无论怎样，恨我吧。
　　师姐，一直恨着我吧。

　　“师姐，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