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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粒口蜜 卢寒舟和李 ...

  •   血红的夕阳透过镂空的古朴窗棂,静静地投射在屋内。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均匀呼吸着,胸口有节律的起伏。窗外一片清幽的竹林,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在小男孩的脸上摇曳生姿。床前的香炉升起的白烟缭绕在每一寸空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两个小小的肉手,关节处都是深深的肉窝,轻轻地,小拇指动了一下。
      小男孩轻轻地睁开双眼,懵懂的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手指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双眼。好一会儿,他开始四处打量,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尔后,突兀地哭了出来,窗外的麻雀受到刺激后,扑闪着翅膀飞入了血色夕阳中。
      他从床上爬下来,边小声抽泣边喊道:“娘!娘!”一路蹒跚着往外走去。
      府内和往日的热闹不同,空荡荡、空荡荡的,让小男孩感到恐惧。他加快自己的步伐,走过浮桥,穿过游廊,一路跑到了驻芳园,这是母亲常去的地方。正是初夏季节,花园里开满了形态各异,姹紫嫣红的绣球花。在花园的亭子里,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穿粉紫色锦袍的女人,拿着一把绣花扇悠悠地掌着凉风。
      小男孩一看到熟悉的身影,带着哭腔就开始喊道:“娘!娘!”
      女人转过身来,笑着对自己的孩子说道:“舟儿,快过来,到娘这里来。”女人轻摇挪步走下了亭子,张开双手等待着他。小男孩看着母亲在前方,挪动着自己的小短腿就一步步往母亲方向跑去。奔向母亲的怀抱,沉醉在母亲身上的满园绣球花的芬芳中。
      母亲的怀抱像云朵一样柔软温暖,母亲的心脏跳动的节律像流水一般叮叮咚咚,让人感到无比安心。似乎只要躺在母亲怀里,就不用思考任何烦恼。
      “舟儿、珠娘。”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熟悉男音。小男孩抬头看到自己的母亲的脸已经煞白,猛地回头看,正是自己的父亲。他浑身是血,匍匐着往他们娘俩而来。
      小男孩和娘亲往父亲方向奔去。小男孩刚要触碰自己的父亲,父亲便飞灰湮灭。转过身向母亲求助,母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小男孩一人在生机勃勃的繁花中左右盘旋,找不到父亲母亲的身影。
      小男孩高喊道:“父亲!母亲!你们在哪里啊?”
      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恐惧攫住了他,他再也不敢喊出任何词语。
      直到一个声音从花园外传来:“报仇!报仇!”幽幽地吸引着他。
      他不由得被吸引过去,跨过花园门,府内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出现在他的眼前,在雾霭中狂奔的血腥味串入他的鼻腔,让他难以呼吸。那个喊着报仇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飘荡着,他不停地找不停地找,终于在正厅的位置上看到了父母拥抱着的尸体。
      母亲的陪嫁沈叔从正厅背后走了出来,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报仇!报仇!”
      小男孩想要发出声音,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整个世界就像是海水漫贯般寂静,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憋死了。
      一阵钟声灌入小男孩的耳中,仿佛是一种强大的召唤力,小男孩猛地探出水面,睁开双眼,大口喘气。
      “咚~”
      “咚~”
      “咚~”
      天水寺的晨钟准时敲响,余音盘旋在临川府上空,山脚下的这座城市慢慢苏醒,卢寒舟的噩梦也醒了。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应声而起,打开了窗棂,冷空气凛冽地钻入每一个毛孔,神清气爽。虽然还是五更天,但北方总是亮得特别早,天空已经微微泛出淡青色,鸟儿在枝丫间叫个不停,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卢寒舟掀开黑色的被子,里衣是白色的,衣架上已经挂好了黑色的官服。他非常熟稔的走过去,官服从衣架上拿下,凌空越过背脊,披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官服非常贴合身体,修长的腿,窄窄的腰部、宽阔的肩膀,露出上下浮动的喉结,再往上就是一张薄薄的殷红的嘴,秀气但高挺的鼻梁、一双似情无情的丹凤眼,粗细均匀但遒劲有力的浓黑画眉。
      脸部每一个细节都非常中庸柔和,但是退开半步,从铜镜中折射出来的确是一张异常严峻的冷脸。年纪很轻,但整个人都散发出中正可靠、不苟言笑的气质。怪不得法槽的同事们私下给他起了一个外号,玉面小阎罗。
      卢寒舟整理好着装后,喝热水,洗簌,穿衣,正衣冠,出门。节奏麻利,不到一刻钟他就准备好出门了。
      外面的小厮青鸟已经拿着大氅在外面候着他了。无论多少次,青鸟都会感叹自家大人的自律性,这么多年,不管是在西康国生活、京城赶考、临川当官,作息都一如既往、稳定不变。
      踏出门的时候,外面正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天一坊是临川府的富人聚居区,满园都是名贵花草,像是仙境一般。卢寒舟一身黑衣,在早春的雾气中穿过一片美艳富贵的牡丹丛,没有丝毫停下来赏花的兴致。仿佛这些人间富贵花在他眼中,只是懒回顾的摆设罢了。
      青鸟跟在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紧凑的步伐,道:“大人,轿子已经备好了,在外面等着你。”
      卢寒舟走出天一坊,看着雾气中斑斑驳驳的红点,那是临川府内早起的人们点燃的红烛,倒是别有一番生气。突然觉得今日心情挺好,空气也比较清新,道:“算了,今天我骑马过去,有事直接到衙门来找我就是。”
      青鸟点头,少爷难得雅兴,他立马就从了。
      卢寒舟飞身上了一匹枣红马,马儿因为早起工作不满地闷哼一声,但也认命地踏着蹄子往前走。
      临川府的街道,他其实非常熟悉。走马观花地前进着,卢寒舟回忆着自己儿时在这里留下的成长足迹。
      前面那座桥,叫祈愿桥,据说过年的时候在那里放飞天灯,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卢寒舟记得那个时候,小小的自己,曾经许下过一个心愿......
      这里以前是一个早餐店,那时候是卖油条豆浆的,现在是一个胡人开的店,还是卖早餐,但是店内主要卖的奶茶和青稞粥。
      前面那个广场,他小时候在哪里玩过一个射箭游戏,赢得了一瓶蔷薇水,送给母亲作为礼物,母亲......
      父亲好像在那个转角处训斥过自己,因为自己小时候和街道上的小孩子打架,在泥地里打得昏天黑地,是父亲把自己提溜起来的,当时满脸都是泥巴,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把自己认出来的。
      这些回忆历历在目,似乎还在眼前。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连晨曦中人群的线条轮廓都仿佛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
      天水寺的钟声又一次响彻整座城市,冲击着卢寒舟的耳膜,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远处的天边,一束明亮的晨曦透过薄雾照在他的脸上,仿佛在提醒他一切都是新的。
      卢寒舟坐在枣红马上,一似苦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砰!”
      前方仿佛是一棵树倒下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很快行人围起了一个圈。卢寒舟靠得远,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会意前往人群汇集的地方。借着高度优势,他很容易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原来是一个红胡子的回鹘男人倒在地上,卢寒舟正欲下马营救,人群中一老一小提前挤进人群中去了。卢寒舟驻马,静静观察。
      老头四十余岁,一头灰白的头发。身后跟着的小姑娘也不过十七八岁,着一身青衣,仿佛是一杯早春的清茶,清丽可人。两人身着锦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但两人背上却背着带泥的竹篓,让人有些摸不住头脑。
      吴世仁及时地掐着回鹘人的人中,这人有了回缓的迹象。
      吴世仁松了一口气,这人没有什么大问题,大概就是没有吃饭就出门了,很常见,吃颗糖就好了。他随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抬头看李司盈,小姑娘古灵精怪的大眼睛扑闪着,翻出自己的口袋向师傅表示自己也没有。
      小姑娘拍拍手,站起来,本想开头问问周围的百姓,但卢寒舟一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实在是有些太突兀了。李司盈道:“喂!这位大哥,你身上有没有口蜜。”
      恰好卢寒舟出门有带口蜜的习惯,从袖袋中拿出一盒口蜜丢给她。李司盈接住了蜜盒,打开就给回鹘人喂了下去。
      一会儿,这个人的状态就好转了。
      卢寒舟一看这人没什么问题了,就打马走了。
      回鹘人一看就是富商,被救后就要送一袋金子给吴世仁和李司盈师徒,但吴世仁是谁,济慈药馆的老板;李司盈是谁,临川府刺史李长泽的女儿,哪一个缺钱,都是有钱的主儿,连忙辞谢,道:“你就收好吧,我们这么做只是举手之劳。”
      回鹘人不愿放弃,道:“这样吧,以后你们卖布料的时候,来胡市,找我阿连,我给你们打五折。”
      李司盈敷衍:“好好好!”
      两人答应后,回鹘人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李司盈四下张望,找刚才那个骑马的人,但是一点踪迹都没有了。
      吴世仁:“看什么呢?”
      李司盈回神道:“哦,没什么。”
      吴世仁:“快走吧,起了个大早,结果还是耽误了。”
      李司盈二话没说,把蜜盒放在自己口袋里,背着小背篓就跟着师傅出城去了。
      吴世仁和李司盈两师徒是打算到乡下的山头去采野生草药的,其实师傅自己种了很多草药,但李司盈听师傅说山里面的野生草药药性更强,想要采一些回来入药,试试效果。这样的采药活动,每个一段时间,李司盈都会去。
      虽然李司盈是李府的千金小姐,但是一点都不耽误干活,和师傅那是上刀山下火海,乐此不疲地在医药学的世界里徜徉着,以至于他老爹和娘亲都很难看见她在家,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为过。
      一老一小背着竹篓,消失在城北门外的麻白天色中。
      卢寒舟进入法槽,栓好马匹。法槽还是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来。作为一个卷王上司,他这样的工作习惯是不太受人欢迎的。但还好,卢寒舟也不会强求底下的人和他同进同出,下属也只能看到他就望洋兴叹。
      进入自己的办公衙署的时候,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而来。现在正是早春时节,北方的冬天干冷异常。卢寒舟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房间中的炭火盆,火星子在黑黢黢的屋子里闪烁着猩红的光斑,渐渐地身上的僵寒气消退,卢寒舟开始清点这段时间办理的案子。
      自己才上任半年,虽然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各种鸡零狗碎的车案子递上来的也不少,再加上一些陈年旧案,几乎要把卢寒舟埋了。卢寒舟耐心地看着,给他们归档,动作非常清晰,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这一份是刑事案——
      这一份是婚姻纠纷案——
      这一份是民事经济纠纷案——
      他按部就班地梳理着这些方案,早上做这些梳理工作,按他自己的话来说,有利于静心,就像是他每日必须要做的功课一般。
      脚底下还有一摞已经尘土挤压的泛黄文档,是过去十年的旧案。他随意打开其中一个公文。文书中的信息让卢寒舟修长的手指停滞,他的眉头紧蹙,父亲的名字白纸黑色地出现在这张泛黄的文书中。
      这是一个经济纠纷案,案子里粟特商人米尤为卢青山提供了修建沉香亭的木材,但卢青山却以远低于市场价格的价钱买下了这批木材,报案的时间是十年前。
      十年前,正是那场大旱灾爆发前夕,父亲当时还是临川府的刺史。以卢寒舟对父亲的了解,父亲虽然算不上简朴的人,但人品确实刚正不阿,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而以父亲当时的身份,一个小小的胡商居然敢直接告他,这背后必然有猫腻。
      卢寒舟悄悄把这份文书放到左侧的抽屉中,很多尘封已久的过往还没有到可以接触光明的时候。
      一顿文书整理后,给自己泡了一壶西湖龙井,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的样子,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工作大概有了一个时辰,外面才窸窸窣窣有了人声,手底下那群人开始陆陆续续来到了工位上。这群老油条,拖沓惯了,卢寒舟微微蹙眉。但在一派慢吞吞的气氛中,鼓膜被远处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卢寒舟心里纳闷:“谁啊?这么急?”
      还没来及得思考出什么结果,办公室的木板门就被铛铛铛,三个扣一个节拍,有节律地敲响了。
      卢寒舟:“进来吧!”
      门划拉一下被推开,门口站着的是热汗涔涔的青鸟,他手中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看着卢寒舟。卢寒舟一看那信件,心中一阵栗六,道:“难道是沈家来的信!”
      卢寒舟母亲的娘家在西康国,那里离这里很远,虽然有商队沟通西康国和东济国,但是没有急事的话,沈家也是不会来信的。既然来信了,那就一定是急事!
      “难道外公或者外婆去世了!”
      卢寒舟心中七上八下,自己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了接近十年,他绝不愿意收到这样的消息。
      青鸟平息了自己急迫喘息的胸膛,克服重重气息的阻力,道:“不是!”说着把信件外面那层土黄色的纱巾拿掉,卢寒舟看到了信件枫封印处,有一朵金色的向日葵,那是阿布家的家族徽章。
      卢寒舟:“阿布!”
      青鸟连连点头,把信件快速递给了卢寒舟,道:“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非常急!”
      卢寒舟立马撕开了信件,一串粟特文呈现在了卢寒舟的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粒口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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