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太：野樱草》凤鸣瑄

9、不要骗我 你养大的那

　　明明在追查，明明还有那么多事要想明白，高层、太宰、咒灵、目的、未来……但五条悟反而慢下来了，不是不着急，而是那种急，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一间一直不打开房门的屋子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光慢慢透进去照出金色的尘埃，那些沉在心底的东西透过那条缝隙慢慢流淌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夏油杰的宿舍里。没有任务，没有线索，只是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该干什么。硝子靠在窗边抽烟，夏油杰坐在床上查阅历年资料，五条悟躺在地板上，绷带解了，望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
　　然后硝子忽然开口：“那个太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总是想知道更多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她知道高层应该保持的古板模样，也见过来高专的五条家族如同人偶般的人手，她对那个少年很感兴趣，明明比他们小、有着那么特殊的体质却可以活得肆意、任性、活泼，把五条悟改变得这么彻底。
　　五条悟没出声。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停滞，停滞漫长到夏油杰和硝子都以为他再不会回答。
　　但过了好一会儿，五条悟说话了。声音从他躺着的地板方向传来，闷闷的。
　　“烦人。”
　　哈？硝子挑了下眉。
　　“烦死了。”五条悟又说了一遍，但语气里没有嫌恶，只有一种奇怪的……抱怨感？“从小就会折腾人。要这个要那个，不给就哭。不是真哭，是装哭，眼睛挤两下，没眼泪，就干嚎。”夏油杰默默攥了一下手里的书页。
　　“你知道他多会装吗？”五条悟从地板上起来，靠坐着床沿，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却根本不像是回忆的神情，“有一次，我出门三天，回来的时候他趴在廊下睡觉。我走过去，他醒了，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说‘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他真哭了，哄了半天，后来才发现——他是用袖子揉红的。自己揉的。”
　　硝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像一只猫，硝子又瞥了一眼五条悟，这一只也像猫。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没恼。
　　“还有一次，他想要我脖子上戴的那个挂坠。那是代表五条家下任家主身份的，不能给。他就不说话，不吃东西，一整天就坐在那儿，眼睛跟着我转，转得我心慌。”他顿了顿，“后来我还是给了。”
　　“给了？”夏油杰问，这是很不五条悟又最五条悟的举动。
　　“给了。”五条悟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现在是空着的，“戴了三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跑来跟我说对不起，眼眶又红了。我说算了，没事，再做一个就好了。他立马就不红了，笑眯眯地说‘那再给我一个别的吧’。”
　　夏油杰和硝子对视一眼。
　　那个画面太鲜明了。一个漂亮的孩子，笑眯眯地、理直气壮地、要这个要那个。不给就装哭，给了就弄丢，弄丢了还要下一个。
　　可五条悟说起这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是真的，柔软的，翘着的。夏油杰手里的书页又攥紧了，他心里有一股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个孩子对五条悟太重要了，简直是黑白胶片里唯一一抹鲜艳的色彩。
　　“他喜欢什么？”夏油杰听到硝子问。
　　“什么都喜欢。”五条悟说，“花，糖，还有亮晶晶的东西。院子里有很多果树，树上结了果子，他就会让我摘。我摘了，他咬一口，如果是酸的就塞给我，还骗我说太甜让我吃。”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
　　“但他最喜欢的是亮晶晶的东西。小石子，碎玻璃，反光的纽扣，什么都行。每次我出门回来，他都要翻我的口袋，看有没有带亮晶晶的东西给他。有一次我忘了带，他就瘪着嘴，不说话，眼睛往我口袋上看。看得我第二天专门去找了一堆亮晶晶的石头回来。”
　　夏油杰想起那天车上五条悟摸口袋的动作。
　　“他像什么？”硝子还是说出口，“像猫？”可以一直自娱自乐哪怕只是待在御三家的院子里。
　　五条悟想了想，点头。
　　“像。但不是那种乖乖的猫。是那种——”他皱起眉，“是那种趁你睡觉的时候，把你东西推下桌子的猫；那种躲起来让你找，找到了就挠你一下的猫；那种明明想吃你手里的东西，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你送到嘴边还要装几句说是你逼他吃他才吃的猫。”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有一次，我故意不带东西回来。他就一直不理我，一整天，我喊他，他扭头，我给他糖，他接了，但就是不理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下，他忽然爬过来，趴在我旁边，说‘你今天没给我带花’。”
　　夏油杰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漂亮的孩子，气了一整天，最后趴过来，小声说“你今天没给我带花”。
　　那不是生气。
　　那是委屈。
　　是只有被宠着的人才会有的委屈。
　　“你怎么说的？”硝子问。
　　“我说，明天带。”五条悟的声音很轻，“他说，两朵。我说好。他说，要粉的。我说好。他说，还要亮晶晶的。我说好。他说——”他顿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
　　“他说，那你不能骗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不能骗我。
　　他答应了。
　　他从来没骗过。
　　每周带花，带了两年。每次出门回来，口袋里都有东西。糖，花，亮晶晶的石头。从来没断过。
　　直到他被调走，走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太宰已经不在了。
　　他没骗他。他真的没想骗他。他以为自己会回来，以为还有明天，以为那些花可以一直带下去。
　　可是没有明天了。
　　硝子把烟按灭了，声音很轻：“他长得什么样？”
　　五条悟抬起头。
　　“漂亮。”他说。
　　就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一般的漂亮。是那种——你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的漂亮。”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头发这么长，卷的，黑的，太阳底下会发亮。皮肤白得不像真的，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得像假的。穿什么颜色的和服都好看，但我最喜欢他穿粉的。有一次他穿了件粉色的，站在芍药花丛里，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他。”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后来他跑过来，拽我袖子，说‘笨蛋，我在这儿’。”
　　夏油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菅田说的那些话。太漂亮了，漂亮得不正常。原来在菅田眼里是“不正常”，在五条悟眼里是“移不开眼”。
　　原来那个人在五条悟心里，是这个样子的。
　　“他脾气好吗？”硝子问。
　　五条悟笑了一声，像听见什么笑话。
　　“不好。小心眼，记仇，谁惹了他，他一定要报复回来。但不是明着来，是笑眯眯地，一点一点地，让你慢慢发现自己倒霉了。”他顿了一下，“有一次，一个仆人碰倒了他的花，他没说什么。第二天那个仆人就被调去柴房了。”
　　夏油杰想起那个掉进池塘的孩子。
　　原来那是真的。
　　“但他也会对别人好。”五条悟的声音低下来，“对对他好的人，他会记着。菅田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资料室的。他小时候被别的仆人欺负，太宰知道了，没说什么，后来那几个仆人一个个都倒霉了。菅田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他做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我。”
　　他没再说下去。
　　但夏油杰知道那个意思。
　　对他好的人，他会记着。那五条悟对他好，他当然也记着。记了那么多年。记到最后，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对不起，我没能等你回来。
　　对不起，那些花，以后不用再带了。
　　夏油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五条悟的看法。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对什么都不在乎。原来那不是不在乎，是所有的在乎，都给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没了之后，他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习惯了。
　　每周去墓地，带花。每次出门，手往口袋里摸。每次摸空，指尖蜷缩一下。
　　那些都是他。
　　是那个养大了一个人、又被那个人养大的人。
　　是那个答应了“明天带两朵”的人。
　　是那个到现在还在履行承诺的人。
　　“五条。”硝子忽然开口。
　　五条悟抬头看她。
　　硝子难得地没抽烟，只是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我们会找到的。”她说。
　　五条悟看着她，没说话。
　　“不管是谁偷的，不管藏在哪儿，不管后面有多少人。”硝子说，“我们会找到的。”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很短的笑。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笨蛋，怕黑。”他忽然说，“小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有人在旁边。我不在的时候，他就点好多好多灯，点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后来我每天都回来，他就慢慢不点了。等我回来再睡。”
　　他顿了顿。
　　“现在他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怕不怕。”
　　夏油杰没说话。
　　硝子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五条悟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夏油杰知道，那水底下，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个太宰。
　　那个漂亮的、任性的、像猫一样的孩子。那个喜欢花、喜欢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的孩子。那个会装哭、会报复、会笑眯眯地使坏的孩子。那个趴在廊下等五条悟等到睡着的孩子。那个最后说“对不起”的孩子。
　　他想见见他。
　　想跟他说：你养大的那个人，现在还在给你带花。每周都带。风雨无阻。
　　你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