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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特殊 他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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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调查。
五条悟没有缠着绷带,两只天蓝色的眼睛露在外面,望着那个空荡荡的洞,望着那些特级的残秽。夏油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六眼能看到什么?”他问。
五条悟没回头:“很多。”
“比如?”
“比如这条咒力残痕的主人,不是普通的特级。”五条悟的声音很平,“它在这里留了不止一次。至少三次。第一次是三天前,第二次是昨天,第三次是今天。”
硝子的眉头皱起来:“踩点?”而且…还这么巧吗,他们这几天课正好是排满的…
“踩点。”五条悟点头,“这东西知道这里有什么。知道应该什么时候来。知道怎么躲开所有人。”
夏油杰愣了一下:“躲开所有人”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个墓地的位置,知道的人不多。”他平静地说,“高专里知道的只有你们,五条家的人知道的很少,当年处理这件事的几个辅助监督很多都死去了。外人更不可能知道。”
夏油杰的脑子转得很快:“你是说,是有人告诉它?”
五条悟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之后的三天,他们几乎没睡。
五条悟用六眼追着那些残秽的痕迹,从墓地追到山里,从山里追到废弃的村庄,从废弃的村庄追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每次快追到的时候,线索就断了。不是自然消失,是被切断了。像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刻意地抹掉痕迹。好比,刚刚找到与特级残秽纠缠的残秽痕迹,那个痕迹属于的咒灵刚刚好被高层发布的任务拔除。
第三天晚上,他们站在那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又断了。”硝子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五条悟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夏油杰知道他在用六眼看——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看那些被抹掉的痕迹,看那些藏起来的秘密。
过了很久,五条悟睁开眼睛。
“不是断。”他说,“是被消抹了。”
“消抹?”
“有东西在彻底清理这些痕迹。”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每当我们快追到的时候,就有另一个咒力出现,把原来的残秽处理干净。然后消失。”
夏油杰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另一个咒力?和偷尸体的那个是同一个吗?”
五条悟摇头:“不是。那个偷东西的咒力,是阴冷的,像水。这个吃痕迹的咒力,是热的,像火。两个明显不同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它们在配合。”
配合。
咒灵和咒灵配合,这没什么奇怪的,稍微脱离一些低级咒灵多多少少开了智,虽然很笨很固执。但夏油杰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特级之间竞争也很激烈彼此怨怼不少,如果两个不同的都开了智的特级咒灵在配合,那它们为什么配合?到底是怎么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为什么知道他们在追?又是怎么知道应该什么时候该来吃这些痕迹,让他们的调查一无所获的?
除非——
除非有谁在告诉它们,有谁在和他们合作。
他的目光和硝子的撞在一起。他从硝子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五条,”硝子开口,声音有点紧,“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咒灵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追的?”
五条悟转头看她。
“我们每一次追到线索,它就断了。”硝子说,“每一次都是。不是巧合。是有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然后通知了它们。”
夏油杰接过话,声音干涩:“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的,只有——”他说不下去了。
他没说完。但那个意思,三个人都懂。
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的,只有咒术界的人。
高层的人。辅助监督的人。那些掌握着信息、掌握着资源、掌握着一切的高高在上的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五条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欠揍的笑,是一种夏油杰这几天经常看见的笑。
“终于发现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们永远都不会明白。”
夏油杰愣住了。
五条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是怜悯?是嘲讽?还是别的?
“你们以为太宰是怎么死的?”五条悟问,“高层因为‘荒唐的理由’杀了他?因为‘没有咒力是普通人’杀了他?因为可以‘震慑五条家’杀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
“那是假的。”他平静地看着震惊的像是被铁锤敲打大脑的两个同期,“那是他们想让你们知道的版本。”
夏油杰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眩晕却有一种直觉,他就要接近那个只属于五条悟的、咒术界的更深处的秘密。
“真正的理由是,”五条悟眼睛像是看着他们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太宰能看见咒灵。”
于是,他们在附近村庄里找了个破的没人要的房子,生了堆火。
五条悟靠着墙坐着,还是没有缠绷带,这几天他一直不缠绷带,明明是蓝色的眼睛却在火光映朝下亮得惊人。夏油杰和硝子坐在他对面,等着他继续说。
“太宰没有咒力。”五条悟开口,“这一点是真的。但他能看见咒灵。从很小的时候就能。”
他低下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我第一次看见他,六眼就意识到他不一样,他身上没有咒力、看不到任何术式,身体弱得离谱但又太干净了。真正意识到是他四岁,院子里有个低级咒灵,在树上趴着,别人都没注意到,他看见了。他指着那棵树,问我:‘那是什么?好丑。’”
夏油杰瞬间屏住呼吸,竟觉得毛骨悚然,这是完全不符合咒术界常识的,没有咒力的存在也有,是天与咒缚,但不应该,天与咒缚普遍是用先天性强制的用咒力换非凡的□□这类的存在,可是按照夏油杰目前知道的线索,太宰治这个被五条悟养大的孩子不应该有很强劲的□□吧……
“不是天与咒缚,是特殊的体质。”五条悟的话语肯定了夏油杰的推测,他继续说,“没有咒力,却能看见咒灵。后来我查了很多古籍,找到一个:咒力无效化。不是没有咒力,是对咒力免疫。所有咒术打在他身上,都会失效。所有咒灵碰到他,都会受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他自己确实没有咒力。他只是能看见。像是透过一扇窗户却始终无法进入屋内,只能往里面看,却不能往在里面。”
硝子问:“这算什么?变异版天与咒缚?”
五条悟点头:“更极端的。极端到几乎没有更多记载。”
夏油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极端版本的天与咒缚吗,如果更极端的以某种代价换取某种能力。比如失去咒力换取超强的□□,比如失去视力换取超强的感知。那么太宰这个——
没有咒力,却能看见咒灵。对咒力免疫,却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
“他是完美的工具。”他听见自己沙哑的说,“对咒术界来说。”
五条悟看着他,没说话。
夏油杰继续说:“没有咒力,所以不会被咒术影响。能看见咒灵,所以可以当探测器。对咒力免疫,所以可以用来挡咒术。如果高层知道有这样的存在——”
“他们早就知道了。”五条悟打断他。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五条悟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很平,很淡。
“我把他藏了十年。从我第一次发现他不一样开始,我就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五条家里,我只告诉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让他们照顾他。外面的人,一个字都没透露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藏得很好。我以为等我们长大一点,等我更强一点,我就能保护他。我以为——”
他没说完。
但夏油杰听懂了。
藏了十年。从四岁到十四岁。从五条悟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藏着一个人。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特殊。每天带花给他,每天陪着他,每天小心翼翼地守着那个秘密。
然后呢?
然后十四岁那年,秘密还是漏了。
然后五条悟被调走,调得远远的。
然后太宰死了。
夏油杰忽然想起那天五条悟蹲在墓地前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答应过不让他一个人”。想起他说“他说他信”。
信什么?
信他能保护自己。
信他能一直在他身边。
信那些花会一直开,那些糖会一直有,那个带花回来的人会一直在。
然后那个人被调走了。
然后他一个人等了三天。
然后——
夏油杰不想再想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火堆边上坐着,很久没人说话。
后来硝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高层和咒灵有勾结……”
“不是如果。”五条悟说。
硝子看着他。
五条悟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追了三天,每一次线索都断。不是咒灵有多聪明,是有人在告诉它们我们在哪,我们在追什么,我们下一步要去哪。”他顿了顿,“能知道这些的,只有高层。”
夏油杰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咒术师保护普通人,高层守护咒术界,大义高于一切——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烟,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太宰。十四岁。比自己还小。没有咒力。能看见咒灵。被五条悟藏了十年。最后被杀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咒力。
因为“没有咒力的却可以看得见咒灵可以完全无效化所有咒力的普通人”是不该存在的,是普通人与咒术师中间最尴尬的存在。
因为能看见咒灵,所以是威胁,是工具,是可以利用也可以销毁的物品?
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握着一切的人,觉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的命,比他们的秘密轻?
荒唐。
太荒唐了。
夏油杰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笑。
“我一直相信高层的大义。”他听见自己说,“我一直觉得,他们做的事,是为了保护普通人,是为了维护咒术界的秩序。我一直——”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一直”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五条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他问。
夏油杰没说话。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火堆。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在太宰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火堆噼啪响着。风吹过破屋的缝隙,带着夜里凉意。
过了很久,夏油杰问:“接下来怎么办?”
五条悟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找。”他说,“继续找。我要找到那个偷他的东西,找到藏在背后的东西,找到所有动了手的东西。然后——全部杀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白白的,照着这片荒废的村庄,照着这三个还没睡的少年少女,或许也照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被偷走的干净的尸体。
夏油杰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宰死的时候,说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能等下去?对不起要让你难过?对不起我的存在才让这一切发生?还是对不起,我成了你作为神子的唯一弱点?
他转头看向五条悟。五条悟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夏油杰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又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摸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