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太：野樱草》凤鸣瑄

6、懂爱 如果这就是

　　那天晚上，夏油杰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的状态。他翻了几次身，被子踹开又裹上，最后干脆坐起来，靠着墙发呆。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白线。
　　夏油杰盯着那条月光切割出来的线，思绪飘回白天那个瞬间。五条悟的手往口袋里摸，指尖蜷缩。
　　那个动作太小太细微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夏油杰注意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盯着看，像直觉五条悟每次任务之后都去墓地这个事件点一定也有什么缘故，像那些桃花那些芍药。
　　也许只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知道那些事之后，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五条悟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个问题，夏油杰问过自己，什么是爱。家里人有爱，父母对他，他对父母，那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不需要想。朋友之间有爱，他和硝子，和五条悟，虽然不会说出口，但那是存在的。可这些都不是他想的那个“爱”。
　　他想的是五条悟和太宰之间那种。
　　那种“喜欢什么就给什么”的。
　　那种“把三米高的桃树移到窗下”的。
　　那种“每天带花，带了那么多年”的。
　　那种“人没了之后，手还会往口袋里摸”的。
　　那是什么？
　　那是爱吗？
　　如果是爱，五条悟知道那是爱吗？
　　夏油杰想起五条悟平时的样子。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说话能把人气死，笑起来欠揍得很，像一只自娱自乐就可以开心很久的白色大猫。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喜欢”或者“在意”之类的话，对谁都是一副“你爱怎样怎样”的态度，刚刚入学更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好吧，他现在还是这样。
　　可是他把那个孩子养了那么多年。
　　从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养着另一个小孩子。给他最好的和服，给他最贵的点心，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东西。每天出门回来，口袋里都装着带给他的东西。可能是花，可能是糖，可能是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果子。
　　那是十四岁的甚至更小的五条悟会做的事吗？
　　先不去想这竟然会是五条悟做出来的行为，单单想十四这个数字。
　　十四岁。夏油杰想了想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上学，在抱怨作业太多，在想着周末去哪玩。他没法想象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会在养一个人，会在照顾一个人，会每天想着给那个人带点什么回去。
　　可五条悟做了。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很多很多年，是十年。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直做到那个人没了的那一天。
　　然后继续做。
　　每周去墓地，带花。不是那个人最喜欢的桃花和芍药。可还是带。风雨无阻。
　　手往口袋里摸，摸空了也摸，摸到一颗揣了不知道多久的糖，又揣回去。
　　那是爱吗？
　　如果是爱，他知道那是爱吗？
　　夏油杰又想起来那天在资料室，菅田说过一句话。他说太宰死的时候，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夏油杰想，对不起没等到你回来？对不起一直很任性给你添了麻烦？对不起我的离开可能会让你难过？
　　还是对不起——让你学会了爱，然后又不在了？
　　如果是最后一种，那太残忍了。
　　对两个人都残忍。
　　教会一个人爱，然后离开他。让他从此以后，手往口袋里摸的时候，永远摸个空。让他从此以后，只能带其他的花去墓地，因为看到那个人最喜欢的花会让他想起那个人，而最喜欢的东西是会枯萎会凋零的。
　　让他从此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自己的那些爱。
　　夏油杰想起五条悟平时对别人的态度。漫不经心，无所谓，边界感很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会每周去墓地。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摸空的时候指尖蜷缩。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因为那个教会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夏油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五条悟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也许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和夏油杰以为的“爱”不是同一种东西。也许他从来没想过那是什么，只是做了一切他能做的。给那个人想要的一切，记住那个人喜欢的一切，在那个人的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总能掏出点什么。
　　也许那就是他的爱。
　　不需要想，不需要说，不需要知道那叫什么。
　　只是做。
　　一直做。
　　做到那个人不在了，还继续做。
　　他想，如果这就是爱，那五条悟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懂爱的人。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夏油杰闭上眼睛，五条悟你是整个咒术界的神子，可是你知道吗，这就是你身为人类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