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去的路上 ...
-
回去的路上,林海开始数鱼。
他蹲在船舱里,一条一条地往外捡,数一条扔回去一条。
鱼太多了,摞得里三层外三层,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只好重来。
贺霆舟在船尾掌舵,偶尔扭头看他一眼。
“别数了,回去上秤。”
“不行,我得心里有数。”
林海继续数。
数到第一百二十条的时候,他放弃了。
底下的鱼压得太实,扒拉不动。
但光目测就能估出来。
这一船起码三百条往上,平均每条三斤多。
总重量保守算也有一千斤。
一千斤大黄鱼!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疼的,是算账算的。
一斤就算卖五块,这已经是压到底的价格了,一千斤就是五千块!
要是走招待所周国平那条路子,品质好的按十块一斤算,那就是一万块!
林海不敢往下想了。
他怕自己当场晕过去。
“贺大队长。”
他从船舱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鱼鳞。
“嗯。”
“你今天帮了我大忙。这事我记着了。”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林海走到船尾,离贺霆舟两步远的地方站着。
“蟹啊鱼汤啊那些小东西还不了你这个人情。”
“回去之后,这批鱼卖了多少钱,我分你三成。”
贺霆舟的手在舵把上停了一下。
“不用。”
“不是客气,是规矩。你出了力,就该有你的份。”
“我说不用。”
贺霆舟的语气没变,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是公社干部,拿渔民的分成不合规矩。”
林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行吧。
这人死脑筋得跟船底的龙骨似的,又臭又硬又直。
他只好换了个方式。
“那你今天辛苦了,晚上到我家吃饭。我做鱼。”
贺霆舟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这就算答应了。
林海松了口气,又蹲回船舱里看他的宝贝鱼去了。
夕阳一点点往海面上沉。
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映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锦缎。
木帆船和巡逻艇一前一后,在金红色的海面上拉出两道白色的水线。
小马趴在巡逻艇的船舷上,脖子伸得像只鹅,盯着木帆船里那堆鱼看了一路。
“哥,你说那个小渔民怎么知道这片海域有大黄鱼的?”
驾驶台上的兵摇摇头。
“谁知道,可能是运气好。”
“运气好能好成这样?我在这片海上巡了两年了,连条一斤重的都没见过。他一网下去捞了上千斤?”
“那你问贺大队长去。”
小马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那位爷的脸,问了也是白问。
……
船靠近渔人湾外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远远的能看见南湾村的灯火,星星点点。
码头上还有几个人影在走动,是收网晚归的渔民。
船进了湾,速度慢下来。
林海跳下船,趟着齐膝的水把缆绳拴在码头的木桩上。
巡逻艇在旁边停好,小马帮着搭了块跳板。
贺霆舟从船上走下来,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码头上有人注意到了。
“那是谁?这么晚才回来?”
“好像是林海。他不是承包了条破船吗?”
“旁边那个是巡逻艇?怎么跟武装部的船一起回来的?”
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然后第一个凑过来的人看到了船舱里的东西。
就着码头上那盏昏黄的马灯,鱼鳞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那个人呆住了。
“大……大黄鱼?”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码头上传得很远。
几个人呼啦围了过来。
马灯的光照进船舱,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堆得快溢出船舱的大黄鱼,金灿灿的一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码头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这么多大黄鱼!”
“一条两条三……数不过来!数不过来!”
“这是做梦吧?谁掐我一下!”
一个老渔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码头上。
他打了一辈子鱼,从来没见过一条船装这么多大黄鱼的。
“林海你从哪儿弄的?”
“远海。”
林海擦着手上的血痕,回答得轻描淡写。
“远海哪儿?具体哪片?”
“不记得了,随便转悠碰上的。”
谁信?但没人敢追问。
因为贺霆舟站在旁边。
那位大队长往码头上一杵,一句话不说,那股子气场就把所有想凑近了伸手摸鱼的人挡在了三步之外。
林海开始卸货。
他回家搬了三个木桶和两只竹筐,小马和同伴也帮忙。
四个人忙活了半个多钟头,才把鱼从船舱里搬完。
最后清点:三百二十七条。
总重量没秤称不了,但光看体积,一千斤是保底的。
林海蹲在码头上,看着面前三个装满了大黄鱼的木桶和两只竹筐,整个人有一种不真实感。
上辈子他最多的一天挣了十八块钱,高兴得晚上睡不着。
今天这一千多斤鱼,值多少钱他都不敢想。
贺霆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那片海域今天会有鱼群?”
这个问题林海意料之中。
他想好的说辞张口就来。
“老渔民的经验。看水温、看洋流方向、看海鸟。那片海域水色不对,我赌一把。”
“赌?”
“对,赌。”
林海抬头看他,表情认真。
“打鱼嘛,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赌。”
贺霆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那种目光又来了。
深得不见底,让人后脊梁发凉。
“你十九岁。”
“是啊。”
“大病初愈不到一个月。”
“嗯。”
“会看水温、判洋流、认鸟相。知道死水区底下有大鱼。知道县城饭店采购员的全名。卖东西的时候比干了二十年的老供销员还精明。”
贺霆舟一条一条地往外说,声调平得像在念文件。
但每一条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林海心口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码头上的风大了。
马灯被吹得晃了几下,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林海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我就是个打鱼的。运气好一点。”
贺霆舟看了他很久。
久到林海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了。
然后贺霆舟移开了目光。
“走吧。你不是说请我吃饭?”
……
林海的心猛跳了两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冲小马招了招手。
“兄弟,帮忙把鱼搬到我家,回头一人拿十条走。”
小马眼睛都亮了。
“真的?”
“真的。就当辛苦费。”
“嘿!那我可不客气了!”
码头上闹哄哄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村子那头跑过来,有人举着火把探头探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
到林海走回村子的时候,半个南湾村的人都知道了。
林海从远海拖回来一船大黄鱼,满满登登,多得桶都装不下。
三百多条!条条金灿灿的!
这种事,别说南湾村了,整个沿海公社也没听说过。
赵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远远看着林海一行人拖着鱼桶往回走,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我就说这后生有出息,你们还不信!”
他冲旁边的人嚷嚷。
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几桶鱼。
林海把鱼搬回院子,关上院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金色的鱼,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
“行了。”
他自言自语。
“先做饭。”
他回厨房,从桶里挑了一条两斤半的大黄鱼。
开膛破肚,去鳞去腮,利利索索收拾干净。
鱼身切花刀,抹盐腌着。
起锅烧油,姜蒜爆香,鱼下锅煎到两面焦黄。
加水没过鱼身,大火催开,小火慢炖。
二十分钟后,一碗浓白的大黄鱼汤端上了桌。
旁边摆了两碗白米饭,一碟炒鸡蛋,一碟咸菜。
贺霆舟坐在林海家那张只有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的饭桌前。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放下碗。
“明天的鱼怎么处理?”
“大部分走招待所的渠道,小部分给红旗饭店。”
“三百多条鱼你一个人运不过去。”
“我想办法。”
贺霆舟又喝了一口汤,没再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外面蛐蛐的叫声。
林海吃着饭,余光看了贺霆舟一眼。
灯光底下,这人的脸没那么冷了。
或者说,吃饭的时候,他身上那股子杀气会稍微收一收。
像一头吃饱了的豹子,暂时懒得亮爪子。
“贺大队长。”
“嗯。”
“你今天问我是什么人。”
贺霆舟抬眼看他。
“我就是个普通渔民。”
林海笑了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只不过运气比别人好一点,胆子比别人大一点。”
“还有命比别人硬一点。”
贺霆舟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林海看清了。
确实是在笑。
只是笑得太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吃完饭,贺霆舟站起来。
“明天我安排一辆车,帮你把鱼送到县城。”
林海愣了一下。
“那不合规矩吧?你说过……”
“以公社巡查渔业生产的名义,顺便协助运送渔获。”
“这……”
“规矩是定好的。但规矩里有空隙。”
贺霆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一直在钻空隙?”
林海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贺霆舟推门走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
林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迹浸透的手帕。
贺霆舟的手帕,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贺”字。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衣兜里。
该洗了再还的。
但他今天不想洗。
明天再说。
……
他关上门,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洗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贺霆舟走的时候,桌上那碟鸡蛋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鱼只吃了一半。
但鸡蛋一块没剩。
这位大队长,该不会平时连鸡蛋都吃不上吧?
林海看了看门口那几桶价值几千块的大黄鱼,又想了想贺霆舟饭盒里那两块咸菜,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世道,带枪的活得还不如打鱼的。
他摇了摇头,继续洗碗。
院墙外面,隐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是村里的人还没散,在议论今天的事。
“这批鱼得值多少钱啊?”
“少说几千块吧?”
“几千块!我的天爷啊……”
林海把碗放好,擦干手。
明天,他得进一趟县城。
这笔生意做完,他的人生就真正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