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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车上说话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整个南湾村都炸了。
      不是因为林海的鱼,是因为张二狗。
      三个人在大队部的杂物间蹲了一宿。
      早上七点,贺霆舟开了个小会。
      到场的有大队支书老刘、会计赵德发、妇女主任赵翠莲,还有几个大队委员。
      林海没去。
      他没资格参加大队会议,也懒得去。
      他在家里把两条小石斑重新换了水,打算等事情平息了再出货。
      但消息传得飞快。
      纳鞋底的张婶子跑来给他报信。
      “林海!张二狗完了!”
      “怎么了?”
      “贺大队长在会上把事情一摆。张二狗嘴硬得很,说自己是被你陷害的,是你先铺碎贝壳害他。”
      “然后呢?”
      “然后贺大队长问他,你铺碎贝壳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不去他家不就踩不着了吗?”
      林海噗嗤笑了。
      好家伙,这逻辑无懈可击!
      “张二狗还不服气,说他爹是老大队长,让贺大队长给个面子。”
      “面子?”
      张婶子压低了嗓门,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
      “贺大队长一句话没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张二狗还坐着呢,一脚——”
      她激动地比划了一下。
      “一脚踹翻了椅子!张二狗连人带椅子飞出去两米远,摔在杂物间门口,嘴角都磕出血了!”
      林海的笑容顿了一下。
      两米远。
      踹人能踹两米远!
      这位贺大队长,力气比他那只蟹王还吓人。
      “然后贺大队长就说了一句话。”
      张婶子学着贺霆舟的腔调,把声音压得又冷又沉。
      “‘在我管的地方,没有面子,只有规矩。’”
      林海默默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然后呢?”
      “然后张二狗就老实了呗!三个人全写了检查,扣半年工分。张二狗多加一条:以后不准靠近你家方圆五十米。”
      五十米?
      那不是等于把他家周围一大圈都划成了禁区?
      林海觉得这稍微有点大题小做了。
      但转念一想,这位新来的大队长大概就是这种风格。
      要么不管,管就管死!
      张婶子走后,林海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得去趟大队部。
      不是为了张二狗的事,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要去县城卖鱼,得开介绍信。
      这年头出远门没有介绍信,路上被查了跟流窜犯没区别。
      上次去黑市是半夜摸过去的,运气好没撞上盘查。
      但他打算走正规渠道,以后跟红旗饭店长期合作,总不能每次都跟做贼似的。
      ……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两间红砖平房,门口插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
      林海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翠莲正从里面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翠莲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很。
      有点心虚,有点不服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林海,你来干什么?”
      “开介绍信。”
      “找支书开去。”
      赵翠莲撇了撇嘴,没为难他,侧身让开了。
      她现在不太敢招惹林海。
      倒不是因为林海还了三百块,而是因为昨晚贺霆舟去了林海家。
      天知道这两人什么关系。
      林海走进大队部。
      支书老刘在里屋。
      但外面那间办公室里,贺霆舟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
      一身洗白的军绿常服,腰板挺得像一杆标枪。
      桌上摊着一沓子文件,他正在翻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上次在巷子里,是仓促的、一方追一方逃的碰面。
      昨晚在院子里,光线太暗。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大白天、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对视。
      林海发现贺霆舟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还要硬。
      大白天看过去,那张脸上每一条线都是直的,像用尺子量过的。
      可偏偏那双眼睛不是冷的,是深的。
      深得让人想往里面看。
      他及时收回了目光。
      别犯浑。
      这是公社的武装部大队长,腰上别枪的人!
      “贺大队长。”
      林海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很。
      “来开个介绍信。”
      贺霆舟看着他。
      “去哪?”
      “县城。卖鱼。”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贺霆舟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文件。
      安静了几秒。
      “昨晚那三个人,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没抬头,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谢贺大队长。”
      “不用谢。职责范围内的事。”
      林海点了点头,走进里屋找老刘开介绍信去了。
      等他拿着信出来的时候,贺霆舟还坐在那里。
      他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贺霆舟突然开口了。
      “你那片碎贝壳,是提前铺的。”
      不是问句。
      林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他承认得很干脆。
      “猜到他会来,提前准备的。”
      贺霆舟抬起眼,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林海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一个带枪的说你有意思,到底是夸还是在做标记?
      他选择装听不懂。
      “贺大队长过奖了,我就一打鱼的。”
      贺霆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管李长贵叫李师傅。”
      林海心里一紧。
      这人查过了?
      “上次在巷子里,你说你去红旗饭店找李采购。你叫他李长贵。”
      贺霆舟的语气淡淡的。
      “那个人确实叫李长贵。”
      所以他当时赌对了。
      “不过,一个南湾村的渔民,怎么知道县城红旗饭店采购员的全名?”
      这个问题很危险。
      但林海早就想好了答案。
      “听老刘头说的。他赶牛车常去县城拉货,跟饭店的人熟。”
      贺霆舟没继续追问,低下头接着翻文件了。
      林海快步走出了大队部。
      走到门外,他往回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这个人的观察力,比他想象中还细。
      以后得更小心。
      同时,以后也许可以更大胆。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能管住张二狗这种人的,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护身符。
      当然,前提是别把自己搭进去。
      下午两点。
      林海背着装了两条石斑的竹篓,站在村口的土路上。
      他打算去县城找李长贵,把这两条小石斑出了。
      加上手头的存款,他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了。
      正准备迈步,身后传来一阵发动机的突突声。
      那声音在这个全靠脚走路和牛车的渔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海回头一看。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村里驶出来,颠簸着碾过土路上的坑洼。
      车身老旧,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纹。
      但在1976年的南湾村,这玩意的稀罕程度不亚于外星飞船。
      车在他身边停了。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冰冰的面孔。
      是贺霆舟。
      “去县城?”
      “对。”
      “上车。”
      林海犹豫了一秒。
      准确地说,他在一秒钟之内权衡了三件事。
      第一,走路去县城要大半天,坐车只要不到一个钟头。
      第二,竹篓里的鱼多泡一个钟头就多死一分。
      第三,拒绝一个带枪的人好像不太礼貌!
      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把竹篓塞进后座,自己坐了上去。
      车厢比他想象中小得多。
      或者说,是这个人太大了。
      贺霆舟坐在驾驶座上,肩膀几乎占了半个车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林海能清楚地看到他军装袖口上一处细小的缝补痕迹。
      针脚很密,手艺不错。
      吉普车发动了,颠着往县城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是贺霆舟先开的口。
      “你那几条老虎斑,全是死水区钓的?”
      “嗯。”
      “那地方十几年没人敢下,你怎么想到去的?”
      这个问题林海回答过好几遍了,话术早就滚瓜烂熟。
      “以前听一个外地的老渔民提过。”
      “说死水底下不一定没鱼,可能有暗流通外海,营养物冲进去,鱼反而养得肥。”
      “哪个老渔民?”
      “不认识,喝酒的时候碰上的,说完就走了,名字都没留。”
      贺霆舟没追问。
      路面坑坑洼洼的。
      吉普车颠了一下,林海的肩膀撞上了贺霆舟的胳膊。
      硬的!
      跟撞上了一根铁柱子似的。
      林海赶紧坐正了。
      贺霆舟问。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林海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太多不行,容易被盯上。
      太少不行,不符合他这几天的消费水平。
      “不一定,看海里给不给饭吃。”
      “好的时候一个月几十块,差的时候连盐巴都买不起。”
      含糊其辞,滴水不漏。
      贺霆舟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回轮到林海开口了。
      “贺大队长,你以前是当兵的?”
      “嗯。”
      “哪个兵种?”
      “海军。”
      林海心里记下了。
      “那你肯定会开船。”
      “会。”
      “大船还是小船?”
      贺霆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林海嘿嘿笑了一声。
      “随便问问。”
      “我一渔民,听见当过海军的就觉得亲切,都是跟海打交道的嘛!”
      贺霆舟没接话。
      车拐上了一段稍微平整点的柏油路,颠簸感小了不少。
      贺霆舟突然问。
      “你今年多大?”
      “十九。”
      “父母呢?”
      “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海不喜欢这种安静。
      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他不想被同情。
      穷人最不缺的就是同情,但同情不能当饭吃。
      他主动把话题岔开了。
      “贺大队长,你今天去县城办什么事?”
      “公社有个会。”
      “那你是先开会,还是先回来?”
      “先开会。”
      “那你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能不能顺路——”
      “顺路什么?”
      “我卖完鱼可能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
      “你要是回来得晚,我在路口等你,蹭个车回去。”
      贺霆舟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倒是不客气。”
      林海笑得很自然。
      “跟您客气那不是浪费您时间嘛!”
      “回头我再给您带两只蟹。”
      “上次的保护费?”
      林海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
      “那个……上次嘴瓢了,别往心里去。”
      贺霆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车窗外的风景从盐碱滩变成了零星的农田。
      县城的轮廓越来越近了。
      “贺大队长,问你个事。”
      “说。”
      “你那天在巷子里,是专门来抓投机倒把的吧?”
      “是。”
      “那你看到我背着一篓子鱼,怎么没抓我?”
      这个问题林海憋了好几天了。
      他始终想不通,一个以整治投机倒把为己任的武装部大队长,凭什么放过了他?
      车速没变,贺霆舟的表情也没变。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你说你是去红旗饭店找李长贵。”
      “红旗饭店是国营单位,给国营单位供货不算投机倒把。”
      “但你当时不确定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是放我走了?”
      吉普车又颠了一下。
      这回林海抓住了扶手,没再撞上去。
      贺霆舟偏了一下头,嘴角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弧度。
      “你挑蟹的手法太专业了。”
      “一个真正靠海吃饭的渔民,不会是投机倒把的贩子。”
      林海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个人。
      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头门儿清。
      吉普车驶进了县城东门。
      主街上的人流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车在一个路口停了。
      “下车吧。”
      贺霆舟说。
      “公社在西边,我不往那边拐。”
      林海推开车门,把竹篓从后座拎出来。
      “谢了贺大队长!”
      他关上车门,拍了拍篓子,想了想又探头进去说了一句。
      “那我晚上在东门路口等你?”
      “七点之前,过时不候。”
      林海咧了咧嘴。
      “得嘞!”
      吉普车“突突”地开走了。
      林海看着尾气散去的方向,站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眼竹篓。
      两条石斑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拍了拍脑袋。
      “行了,别发呆了,赶紧卖钱去!”
      他转身朝红旗饭店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门路口。
      加快了脚步,嘴角弯着。
      后座上,贺霆舟的座位旁边,一片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
      后来打扫车的时候,把那片鱼鳞随手夹进了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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