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出宫 遇见你，是 ...
-
十二年后，西京城内一辆，马车从西门入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周王姬恒竟是选择了当年在宴会上一句话未曾说过的落云宗。
元梓悦掀开车帘，依旧是那张绝美的面容，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她看了一眼远处山巅那座紫金色的殿宇。十二年了，紫宸殿还是那座紫宸殿，盘踞山巅，俯视整座西京。
她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马车一路向内，穿过坊市，穿过层层宫门，最后停在承明殿前。
殿前阶梯足有三百步。
姬恒站在阶上，负手而立。
十二年的帝王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两鬓添了几缕白，眼角的纹路也更深了些。但那双眼，依旧沉稳如渊。
他看着那道从马车上下来的身影，红锦道袍，黑发如绸，容颜依旧清丽绝伦，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修士，果然与还是与凡人不同。
姬恒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等她走进，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
“元峰主，一路辛苦。”
元梓悦行至同层，微微欠身：“陛下言重。”
没有寒暄：
“不知，姬釉公主在何处？”
“正在殿内等着。”姬恒侧开一个身位，向殿内走去。
元梓悦紧随其后一同进入殿内。
殿内陈设庄重，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放着几卷书简、一方砚台。然而她的目光，却落在案前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身量未足，却穿着一身繁复的礼服——紫红为底，绣着暗金的云纹，腰系玉带，坠着玉佩。
一头青丝被一丝不苟地绾成髻，头上带着金缕步摇。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端庄。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清澈如水，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娇俏。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好奇或怯意，只有一种近乎成人的、礼仪性的平静。
姬恒上前半步，侧身引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釉儿。”
女孩抬起眼。
“这位，便是落云宗的元峰主。
日后，你便跟着她。”
女孩的目光顺着父亲的手势，落在元梓悦身上。
然后，她缓缓福下身去。
动作标准，分寸精准，裙摆纹丝不动。
“姬釉，见过元峰主。”
声音清脆，却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颗小小的珍珠，落在玉盘上，好听，却冷。
元梓悦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殿下不必多礼。”
姬釉直起身，目光依旧平静。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姬恒忽然开口：
“釉儿。”
女孩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姬恒张了张嘴，他想告诉自己的女儿“照顾好自己”。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
“大周……”
他顿住，喉结动了动。
“姬釉，你知道咱们大周现在很难。北边有北夷，西边有胤国，诸侯哪怕现在表现的臣服，可那狼子野心寡人又何尝不知？
寡人有时候想，这个位子，要是能扔了就好了。
可是扔不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女儿。
“釉儿，你是寡人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姬家的血。这大周的国运，从今往后……也流在你身上。
到了落云宗，你要好好修炼，不仅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大周。
大周……就看你了。”
她只是再次福了福身，这一次，是对着姬恒。
“孩儿谨记，父皇保重。”
然后，她转过身，抱起案上一个木匣，走到了元梓悦的身边。
“陛下，那我就带着殿下离开了。”
姬恒微微点头，没有言语。
三人走出承明殿，午后的光从廊檐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似乎带来了，宫墙外坊市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喧嚣。
姬釉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抱着木匣，跟在元梓悦身侧，一步一步走下那三百步的阶梯。
马车还停在承明殿前。
元梓悦停下脚步，伸手掀开车帘，侧身让开。
姬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踩着车凳爬了上去，动作有些吃力。
元梓悦随后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阳光。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车厢内很安静。
姬釉坐在角落里，双手依旧抱着那个木匣，背脊挺得笔直。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姬恒站在台阶之上望着那马车穿过重重宫门，驶入西京城中，直到彻底不见。
微风吹动了几丝鬓角的白发。
“为父……别无选择。”
另一边，马车内坊市的喧闹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
姬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直到那些喧嚣渐渐远去，车轮声变得单调。
姬釉忽然动了动，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元峰主……”
姬釉垂下眼，手指在木匣上微微收紧。
“我还能……还能见到父皇和母后吗？”
元梓悦没有骗她：
“能，但不多了。”
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匣，没有再说话。
驶出西京城后，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路边。
西京城内有气运压制，若要动手也不会有人傻在选择城中。
“下车。”她说。
姬釉没有问为什么，抱着木匣起身，踩着车凳跳了下来。
元梓悦抬手一挥，一道淡淡的光芒从她掌心扩散开来，眨眼间将两人笼罩其中。光芒过后，周遭的景色骤然一变——原本的官道、田野、远处的山峦，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脚下坚实的地面，和头顶看不见边际的灰白。
姬釉抱着木匣，眨了眨眼。
她看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六个人。五男一女，衣袍各异，周身气息浑厚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们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中，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姬釉抱着木匣，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马车，连同车上的车夫，被几道光芒笼罩。光芒很亮，刺得她眯了眯眼。等她再睁开时，马车和马夫已经不见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姬釉垂下眼，抱紧了怀里的木匣，没有说话。
灰蒙蒙的空间中，不知何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光芒渐散，一艘巨大的飞舟缓缓显形。
舟身通体幽黑，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
元梓悦转过身，朝姬釉伸出手。
“殿下，走吧。”
姬釉看着那只手，把手放在元梓悦的掌心，跟着她朝飞舟走去。
……
一段时间之后，飞船驶过一处灵脉结节之后，周边景色瞬间变化。
先前连绵的山峦，不见了踪影，像是进入到了一处新的天地之间。
不分东西南北，不辨上下左右。以飞舟为锚点。其下，隐隐可见九处山峦，沉在云海深处。其上，也有一座倒悬之山，峰尖朝下，似是扎根于虚空之中。
不知哪边是地，哪边是天。
“殿下，到了。”
元梓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飞舟缓缓下降，落在一座山峰的平台上。舱门打开，元梓悦率先走了出去，姬釉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踏上了落云宗的土地。
第九峰主殿前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男孩。
看起来比姬釉矮两个头，穿着一身有点脏乱的道袍，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他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额角还沾着一片枯叶。
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姬釉看。
姬釉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对视了三秒。
那男孩忽然咧嘴笑了。
“师尊！”他朝元梓悦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继续盯着姬釉看，“这个姐姐好漂亮！”
元梓悦低头看了那男孩一眼，淡淡道：“这是你师妹，以后她也住在第九峰。”
男孩眨眨眼，又朝姬釉走近两步，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套繁复的礼服上，又从礼服移到她怀里那个木匣上。
“师妹？”他挠了挠头，“可是她看起来比我大啊。”
“入门比你晚，便是你师妹。”元梓悦的语气依旧平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叫苏楚微。”
男孩“哦”了一声，大大方方走到姬釉面前，朝她伸出手。
“我叫易清绝！”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你……你叫苏楚微？”
姬釉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大，手指上沾着一点墨迹，指甲缝里似乎还有泥土。和他整个人一样，乱糟糟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鲜活。
姬釉愣了愣。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她，更没人这样对她伸过手。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男孩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也不恼，自顾自把手收回去，嘿嘿一笑。
“不回答也行，反正以后天天都能见到。”他转头看向元梓悦，“师尊，我带她去找住处吧？”
元梓悦微微颔首。
男孩又看向姬釉，朝她招了招手。
“走啊！”
说完，他已经蹦蹦跳跳地朝平台下跑去。
姬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又看了看元梓悦。
元梓悦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姬釉抿了抿唇，抱着怀里的木匣，迈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