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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4 2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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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海城重逢
2008年,海城。
沈知微二十六岁,在沈氏集团做投资部副总监。
说是“副总监”,其实不过是父亲沈伯远给她安排的一个体面头衔。真正的权力,都握在顾明轩手里——那个从底层爬上来、靠着一系列漂亮的投资业绩赢得沈伯远信任的年轻男人。
顾明轩比沈知微大五岁,长得斯文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像一只温驯的狐狸。
沈知微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不真实。他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对每个项目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对沈伯远更是恭敬得滴水不漏。
但沈知微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就像那些在股市里坐庄的人,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在收割一切。
“知微,你过来一下。”沈伯远在办公室里喊她。
她走进去,看到顾明轩也在。他站在沈伯远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
“爸,什么事?”
“明轩要去湖州考察一个项目,你跟着一起去。”沈伯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也该学学怎么做实地调研了。”
“湖州?”沈知微皱眉。她最近在跟进一个互联网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不想去什么湖州。
“对,一个丝绸厂的技改项目。虽然小,但流程完整,适合你练手。”沈伯远的语气不容置疑,“明轩会带你。”
沈知微看了顾明轩一眼。他微微点头,笑容不变。
“好的,爸。”
湖州之行平淡无奇。丝绸厂的技术改造项目乏善可陈,沈知微用了半天就看完了所有资料,剩下的时间都在酒店里看自己带来的互联网行业报告。
顾明轩倒是很认真,和厂方开了三场会,还去车间看了每一道工序。
“你好像对这个项目很上心。”沈知微在回程的火车上说。
“每一个项目都值得上心。”顾明轩坐在她对面,翻着笔记本,“不管大小。”
“是吗?”沈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那去年你否决的那个生物医药项目,也是‘上心’之后的结果?”
顾明轩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项目后来被另一家公司投了,今年已经在科创板提交了招股书。”沈知微转过头看他,“涨幅预期300%。你当时否决的理由是什么来着?‘技术路线不清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做了功课。”顾明轩合上笔记本,看着她,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那个项目,即使现在看,风险依然很大。”
“风险大和否决是两回事。”沈知微说,“你可以在高风险中寻找对冲策略,而不是一刀切地否决。除非——你有其他原因。”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生物医药公司的创始人,是方家的远亲。而方家,是她母亲方芝兰的娘家。
顾明轩否决那个项目,不是为了风控,是为了打击方家在沈氏集团的影响力。
但他不会承认。
“知微,”顾明轩的语气温和下来,“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知道。”她重新看向窗外,“灰色才是资本的颜色。”
火车驶过一片湖泊,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色。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说过,父亲当年就是在湖州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让整个沈家都付出代价的错误。
“顾明轩,”她忽然问,“你听说过陈秀英这个名字吗?”
顾明轩愣了一下:“谁?”
“没什么。”沈知微收回目光,“随便问问。”
她没有注意到,顾明轩在她转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当然知道陈秀英。
三个月前,一个年轻人从湖州来到海城,自称沈伯远的儿子,要求认祖归宗。沈伯远没有见他,让老周打发了一笔钱。但那个年轻人没有收钱,只是留下一封信,说: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只是想看看我的父亲长什么样。既然他不愿意见我,那就算了。”
信的最后署名:沈怀瑾。
顾明轩看过那封信。他也查过沈怀瑾的背景——湖州师范学院计算机系毕业,在杭州一家小科技公司做程序员,月薪五千。没有任何威胁。
但他在沈知微问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回海城之后,沈知微做了一件事——她通过私人渠道,查到了沈怀瑾的地址。
杭州,滨江区,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她没有去找他。只是站在那条巷子口,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沈怀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吃盒饭。他的身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编程书,封面是英文的,她认出了“Machine Learning”两个字。
他吃得很急,一边吃一边看书,偶尔停下来在书上划线。夕阳照在他脸上,沈知微看清了他的五官——瘦削的、轮廓分明的,和她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在巷子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车里,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财产,不是地位。她想的是:那个坐在台阶上吃盒饭的男孩,是她的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出生在了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
而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至少,现在不能。
她发动车子,驶出那条窄巷。后视镜里,沈怀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怀瑾。
下一次见面,是十年后。在知微科技的上市庆功宴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我弟弟,沈怀瑾。从今天起,他担任知微控股首席技术官,并持有公司8%的股权。”
那十年里,她暗中做了很多事——给他交学费(匿名),帮他拿到硅谷实验室的offer(通过一个“恰好”在招聘网站上看到简历的猎头),在他母亲忌日的时候让人去坟前放一束花。
沈怀瑾一直不知道。
直到那天在便利店,沈知微对他说:“我答应过妈妈,要照顾好你。”
他哭了。
而沈知微,只是拍拍他的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虽然她小时候从来没有拍过他的后脑勺,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
但她愿意从现在开始,做一辈子的姐姐。
第二卷·并肩
第四章 2013·天枢之始
2013年,海城的冬天格外冷。
沈知微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共享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皱眉。她不懂技术——她是学金融出身的,能看懂财报,能拆解并购模型,但对Python和Java,她连入门都算不上。
但她面前这个年轻人写的算法,她看懂了。
“你确定这个模型能预测系统性风险?”
沈怀瑾——那时候还叫“小沈”,没有人知道他是沈家的私生子——推了推眼镜,有些紧张地说:“理论上可以。我用2008年金融危机的数据回测过,准确率能到78%。”
“78%不够。”沈知微摇头,“至少要85%以上,才有商业化的价值。”
“我知道。”沈怀瑾低下头,“但数据量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训练数据,尤其是新兴市场的”
“数据我来解决。”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框架图,“你要做的,是把模型从‘预测风险’升级到‘控制风险’。不是告诉客户哪里会出问题,而是帮他们规避问题。”
沈怀瑾看着她画在白板上的架构图,眼睛亮了。
“你是说——动态风控?”
“对。”沈知微在“动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传统的风控是静态的,看历史数据、看信用评分。但金融市场是动态的,一个消息、一个政策、一笔异常交易,都可能在瞬间改变风险敞口。如果我们的系统能实时监测、实时预警、实时调整——”
“那就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沈怀瑾接上她的话,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全球都没有人做过。”
“所以我们要做。”沈知微放下马克笔,看着他,“有信心吗?”
沈怀瑾沉默了三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是天枢系统的起点。
此后的两年里,沈知微做了三件事:第一,从沈氏集团辞职,创立知微科技;第二,用自己在金融圈积累的人脉,拿到了第一批银行客户的数据接口授权;第三,把沈怀瑾从杭州那个小公司挖了过来,给了他首席算法架构师的职位和3%的股权。
沈怀瑾辞掉杭州的工作时,他的同事们都觉得他疯了。
“那个知微科技是什么公司?听都没听过。”
“创始人是女的?做金融的?她能懂技术?”
“你放着阿里的offer不去,去一个初创公司?你是不是被传销了?”
沈怀瑾没有解释。
他知道沈知微是谁。他知道她是沈伯远的女儿,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但他没有因为血缘关系而相信她——他相信她,是因为她在白板上画的那个框架图。
那个图里,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技术可以改变金融,而金融可以改变世界。
听起来很中二,但他就是信了。
知微科技最早的办公室在海城张江的一栋老式写字楼里,和十几家初创公司共享一层。沈知微的办公室——如果那也算办公室的话——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刚好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沈怀瑾的工位在外面的大开间里,和另外三个程序员挤在一起。
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沈知微的全部积蓄——三百万。她卖了母亲留给她的一只翡翠镯子,又把自己在沈氏集团积攒的股票全部变现。
“够烧多久?”沈怀瑾问。
“十八个月。”沈知微说,“十八个月之内,天枢1.0必须上线,至少拿到三家银行的试用合同。否则——”
她没有说“否则”后面的话,但所有人都明白。
2014年的夏天,天枢1.0的开发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沈怀瑾带着三个程序员,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他们在用一种叫“联邦学习”的新型算法框架——这在当时是非常前沿的技术,几乎没有现成的工程化方案可以参考。
“我们可能选了一条太难的路。”有一天深夜,团队里最资深的程序员老赵对沈怀瑾说,“联邦学习在学术界都还不成熟,我们直接拿来商用,风险太大了。”
沈怀瑾盯着屏幕上的一串报错信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终说,“但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就永远只是跟在别人后面。天枢要做的不只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标准。”
老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跟你姐一样。”
“什么?”
“不要命。”
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
天枢1.0的核心算法在第三次重构后终于跑通了第一个完整的数据流。沈知微站在服务器机房外面,看着机柜上的指示灯一排排亮起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姐,”沈怀瑾从机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一块黑色的污渍,“成功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只是demo,离产品化还有距离。”
“你就不能说一句‘太好了’吗?”
沈知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太好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沈怀瑾说肯定的话。虽然语气依然平淡,但沈怀瑾听出了里面的温度。
那天晚上,沈知微破天荒地请大家吃了一顿烧烤。在张江路边的一个露天大排档里,五个年轻人——沈知微、沈怀瑾、老赵,还有两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实习生——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塑料桌旁,喝着啤酒,吃着烤串,聊着代码和商业模式。
“沈总,”老赵喝了两杯啤酒,胆子大了起来,“你当初为什么想做风控?”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不懂风险而倾家荡产。”沈知微说,手里转着啤酒杯,“我父亲的公司,就是死在风险控制上。九十年代末,他过度扩张,杠杆加得太高,遇到亚洲金融危机,资金链断裂。沈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败落的。”
桌上安静了。
“我不是在讲悲情故事。”沈知微喝了一口啤酒,“我只是想说,金融的本质是风险定价。谁掌握了风险,谁就掌握了金融的命脉。而风险的本质是信息——谁掌握了信息处理的效率,谁就掌握了风险。”
她看着沈怀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天枢。不是为了让知微赚钱,是为了让这个市场更透明、更公平。”
沈怀瑾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收紧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姐姐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复仇。她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试图修复这个世界的bug。
就像他写代码一样。
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第五章 2015·暗流
2015年,知微科技拿到了第一轮机构投资——来自陆氏集团旗下的创投基金,五千万人民币。
这是陆靳深第一次出现在沈知微的世界里。
但那时候,他还不是她的丈夫,甚至不是她的盟友。他只是一个精明的投资人,看中了一个有潜力的项目,决定下注。
陆靳深第一次来知微科技考察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袖口的袖扣是银色的,上面刻着陆氏的家徽。他站在沈怀瑾的工位后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数据流,安静地看了十分钟。
“这个联邦学习的隐私保护机制,”他忽然开口,“你们怎么解决数据异构性的问题?”
沈怀瑾转过头,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一个投资人——还是地产起家的投资人——能问出这么技术性的问题。
“我们设计了一个分层聚合的架构,”沈怀瑾调出一张架构图,“在客户端进行本地训练,只上传模型参数,不上传原始数据。然后在云端进行分层聚合,先按行业聚合,再按地域聚合,最后做全局优化。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留数据的异质性特征。”
陆靳深点了点头,又问:“计算开销呢?银行的IT系统普遍老旧,能承载你们的算法吗?”
“所以我们做了轻量化处理。”沈怀瑾切换到另一张图,“我们把核心计算拆成了微服务,可以分布式部署。银行的系统只需要承担边缘计算的部分,重计算放在我们的云端。”
陆靳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知微。
“你弟弟很厉害。”
“我知道。”沈知微说。
那是陆靳深第一次对她笑——不是客套的、商业化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欣赏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投了。”他说。
五千万到账的那天,沈知微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不是高兴,是在想一件事——陆靳深为什么投她?
五千万对陆氏集团来说不算大钱,但也不算小钱。陆氏的创投基金一向以稳健著称,投的项目都是已经有成熟商业模式和稳定现金流的。而知微科技——天枢1.0还在测试阶段,一个付费客户都没有。
她让林晚晴查了一下陆氏创投近三年的投资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陆靳深投的每一个项目,都和他正在布局的一个更大战略有关。
投芯片设计公司,是因为陆氏要进入智能家居领域。投新能源电池厂,是因为陆氏在开发绿色建筑标准。投生物医药CRO,是因为陆氏旗下有一家医院集团。
每一个棋子,都在为他的商业帝国铺路。
那么,知微科技,是他棋盘上的哪一颗棋子?
沈知微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金融。
陆氏集团的地产板块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而传统的银行贷款渠道正在收紧。如果陆靳深能掌握一套先进的风控系统——不仅能用于自己的金融业务,还能输出给整个行业——那他在资本市场的议价能力将大幅提升。
他是一个聪明的猎人。
但沈知微不是猎物。
她是另一个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