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叁山肆景

1、寻你有一 初春，三月

　　初春，三月天。
　　一片青绿的群山中，一处垭口漫天绯红，原是桃花林。满山桃花不似人间，往深处探去几里，赫然出现一座木屋，面积不大也不小，瓦砾灰青，房脊横亘于两颗桃树间。
　　桃花开地正艳，再走数十步，一颗高有三丈宽有一丈的桃树伫立其中，仰头望去左右伸出的枝丫均有一丈左右，各个宛若陈年粗木，最细的也有半丈。
　　微风拂过，一撇艳红闪烁其中，仔细看去，竟是有人倚靠在桃树上。
　　此人手臂环抱，眼眸双闭，眼睫纤长，唇薄鼻高，右边眉尾有颗黑痣。他右腿弯折搭在树上，左腿自然下垂，腰间被阳光反射出丝丝银光，那是一截露出的剑柄。
　　树上人缓缓睁开眼，瞳孔紧盯树下人，未发一言。
　　“拜见桃花仙人~在下有礼了。”来人一袭蓝衫，手持折扇在桃花盛开的三月悠然扇着风。嘴里说着有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上人。
　　“胆大包天。”树上人声出如寒冬飞雪，目光宛若剑锋出鞘。
　　来人丝毫不怯，摇着扇子答：“在下久仰桃花仙人大名特意来此拜访~”说罢眉眼飞扬向树上人抱拳屈身，眼神刺人得很。
　　树上人起身跃下树梢，衣诀飘然，暗红的文袖倏忽翻出一截长剑，剑身抖出‘蹭’得一声直直向着来人刺去。
　　来人见状立即抬起扇肩将剑身往一旁拨去，后撤两步稳住下盘，腰身迅速后仰躲过下一剑。不等红衣人再出手便开了扇子簌簌生风调笑道：“怎得这便要刀剑相向？秦云杳秦公子竟是这番待客？”
　　秦云杳见他说出自己的姓名不悦收起剑别回腰间，抬眼对上那双与晨昏一般得眸色冷声答道：“公良轩你身为一介魔教教主是否太过无所事事？我可不记得与你有过交集。”
　　秦云杳与他交手时看清了扇面上的画，绯红的桃花与碧玉的嫩叶交错相映栩栩如生。
　　“哦？桃花仙人竟是认出了我？我有这么扬名吗？”来人用扇肩击敲了下自己的手心，心情似是好的不行，笑容如牡丹花开很是灿烂。
　　“风流之名。”
　　公良轩不置可否歪了歪头向前一步，思忖道：“看来喜欢我的人真不少啊。”
　　秦云杳的耐心被磨灭，他开门见山问：“是何原由让魔教教主不请自来？究竟有何贵干。”
　　秦云杳十分招摇的红裳衬着腰间银剑其亮无比，而公良轩一袭青蓝长衫手持折扇，两人在这万里无云的天地里变作了一火一水。
　　公良轩收起笑容，沉声念：“我说实话就怕秦公子不信，我此次前来并非闹场子，当真只是为了见你，除此无他。”
　　秦云杳表情冷峻。“那你见到了，请回吧。”说罢提步离开，公良轩却出手按住了秦云杳覆在剑柄上的那只手。秦云杳蹙眉想要抽回手却被公良轩的扇头敲了下，不疼，却叫人羞恼得很。
　　“公良兄武功不错，松手。”
　　“哎呀，做什么火气这么旺？既然来了哪有轻易回去的道理？”
　　秦云杳思索着到底是否要与他一战，他已经十年未曾与人交战了，若真要打起来，他没有绝对的信心能打赢公良轩。
　　“满嘴谎言。说只要见我的是你，见到了不肯走的还是你，原来魔教竟是如此言而无信？”
　　公良轩笑了笑，用力捏了下秦云杳的手腕随即松开，秦云杳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提手便是一剑，公良轩敛笑收扇不疾不徐躲开长剑后攒紧扇骨，一个转腕抬臂，秦云杳向他刺来的这一瞬公良轩对准他拿剑的手腕狠戾一击。
　　银剑被公良轩生生震掉摔落点地，秦云杳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间竟忘了公良轩刚刚对他的轻佻举动。
　　公良轩见此景将扇子收回怀中再将银剑捡回，剑身桃花纹路遍布，太过花哨的已经不像一把剑了。公良轩观察完拿到秦云杳面前轻叹道：“十年了，你真的打算躲一辈子？躲到自己懈怠练功，躲到这辈子再不见人？”
　　秦云杳握紧拳头望着公良轩夺去的剑，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输。
　　“。。。。。。所以，你是为了桃花天下来的？”
　　“我身为逢魔教教主可看不上你那本传到神乎其神的秘籍，若是传闻属实，那皇城龙椅上的人早该是秦公子你了。”
　　秦云杳闻言拿回桃花剑收好旋即抬眼看着公良轩，两人四目相对。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突破结界找到我？”
　　公良轩垂眸一笑答：“因为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的是秦云杳。”
　　秦云杳思绪乱了一瞬，眼珠转了一圈后立即确定此人定与他父母有干系。思及此，秦云杳道：“风流教主名不虚传，若是要试探我直接出手便是，难为你还要对着男人使下三滥的手段。”
　　公良轩大笑，双手叉腰自信开口：“这可不是下三滥手段，毕竟我也不想真的伤到你啊。”
　　秦云杳重新审视这位令武林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公良轩外号桃花贼，与采花贼不同之处是一个强迫他人，一个是到处留情惹债上身。听闻公良轩身边莺莺燕燕数不胜数，各个貌若潘安，可这位桃花贼却不曾给过一个名分。
　　武林习武的多数女子都想与这把桃花扇能有缘有份，只因桃花扇的主人公良轩俊逸倜傥，多金大方，又是一介教主。若能相伴左右未来定是荣华富贵，名利双收。可惜这位踏尽美人堆的桃花贼出尽风头的五年里依旧独身，且倾心于他的人永远见不到第二面。
　　最为著名的一出戏便当属画中仙请婚桃花贼。风月楼有一天下闻名的楼女，她的舞宛如神女施法，她的美貌宛若画中人走进人间而得名画中仙。人人都知此女的舞只应天上有，公良轩也被吸引而去。阁楼中，桃花扇，如烈火熄灭前的一瞬眸色叫画中仙一眼便深陷其中。那一场，舞得天下皆知，舞得艳世绝伦。一舞毕，画中仙不顾楼中规矩奔向桃花贼，公良轩见到她只一句：“好美的舞，好美的人。”便叫画中仙心许终生，当即问他：“那公子可愿娶我否？”公良轩却未答话，留下一锭黄金便走了。往后的日子公良轩再未去过，画中仙也再没有露面。当时在场之人都亲眼目睹画中仙求而不得的一幕，只道：“画中仙跌落凡尘。”
　　秦云杳收回思绪，公良轩的确是个为数不多长相惹人的男子。剑眉星目生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他眉眼比旁人都要稍稍长些，笑起来总是裹着几分妖异的味道。君子戴冠束发而他却是长发下散，只在肩膀那处浅浅用蓝绳扎起，懒散不堪一眼便知其纨绔本性。
　　公良轩似是知道秦云杳思忖着什么，出声打断道：“打量了我这么久桃花仙人有何感想？”
　　秦云杳知晓自己并非是他的对手后便收起些许戾气，淡淡道：“桃花贼并非虚言。”
　　“哈哈哈哈，看来这十年秦公子知道的可不少？”那晨昏色的眸子反复移不开秦云杳的眼睛，叫人发毛。秦云杳反驳他道：“我只是隐世，不是不吃不喝。”
　　公良轩贴近秦云杳，秦云杳往后挪了些，不知道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我又不会做什么干什么躲我？”公良轩双手背后眨巴着眼睛。
　　秦云杳叹息一声，问他，“到底，作何而来？”
　　“请你下山。”
　　“因何原由？”
　　“你那本名闻天下的秘籍，桃花天下已经现世，桃花仙人哪有继续隐士的道理？”
　　秦云杳闻声眉头微蹙道：“桃天早在十年前便被我母亲销毁，何来现世一说？”
　　公良轩唇角勾起，啪地打开折扇盯着秦云杳微笑不语，秦云杳被迫与他久久相视，待到一朵桃花瓣随风飘摇至公良轩的头发上，秦云杳眼瞳飘忽了一瞬，恍然道：“那本现世的桃天是假的。”
　　公良轩颔首同秦云杳道：“如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冲你来的。不出一个月，你这桃花林可要比山里的结群鸟儿吵闹多了。”
　　“你当我这桃花林是街市么想来就来？”
　　公良轩见秦云杳按捺怒气的模样忍俊不禁，“你这桃花林虽有结界可若是要来上百人，结界告破不过是时辰长短罢了，届时你是坐以待毙还是挥剑斩敌？还是，逃之夭夭？”
　　气氛倏然凝结，秦云杳沉默不语。他自知隐世不过是权宜之策，可这十年实在安逸，他已然忘却曾经刀尖舔血的生活。
　　公良轩见秦云杳迟迟不答，收起折扇绕上指尖用扇骨敲了下秦云杳圆圆的脑袋。
　　秦云杳嘴角抽搐按捺下抽剑的冲动，连退数十步，躬身抱拳：“在下谢过公良教主提醒，下山的事我会考虑。时辰不早了，请吧。”
　　公良轩忍笑垂眸说好，秦云杳松了口气再抬头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阁下？”
　　“我说好，又没说什么好。”
　　年岁三十的秦云杳从未遇见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转身离开不再理会，可公良轩并未打算就此放过他。
　　公良轩轻功一跃如羽毛一般落到秦云杳面前，腰身一转先前那朵桃花花瓣从他发上飘落，他抬手用桃花扇接住了那枚花瓣旋即伸到秦云杳面前说：“秦公子，我需要你跟着我下山。”
　　公良轩语出依旧轻浮，可秦云杳却听出了话中的不可拒绝之意。秦云杳深深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桃花剑，公良轩眉眼一挑在这瞬间将那瓣桃花用内力打出，花瓣顷刻覆在了秦云杳的剑柄上，远看似是枚桃红的装饰，可近看便知那花瓣已经四分五裂。